又看了一遍,才冲姜昭挥了挥手,跑了。
爷爷在她旁边坐下来,坐得很慢,坐稳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着孩子们跑远的方向。
“明天,跟我去看看你太爷爷。”
太爷爷的坟在村后一座高墩上。
墩子是早年开圩田时一筐一筐堆起来的,不算高,四面种着桑,新叶刚舒开,嫩得发黄。坟在墩顶,背靠一丛竹子,正对着那片湖荡。站在坟前往下看,整个姜家浜白墙黑瓦,挤在荡湾里,像一捧撒在水边的棋子。
这一趟只来了四个人,爷爷,父亲,大哥,姜昭。
祭品是姜砚挑上来的,竹篮里头搁着一壶酒、一碟糕、一碗米饭。
爷爷上墩子上得慢,走几步歇一歇。姜知让要扶他,他不让。走到半腰,他站住了,喘了一会儿,回过头来,冲姜昭招招手:“你来扶。”
姜昭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爷爷把半边身子的分量靠在她身上,往上走,走得比方才稳了。
坟前的石碑是青石的,风吹雨打了几十年,字口有些浅了。碑上刻着太爷爷的名字和立碑的年月,名字前头什么都没写。
姜砚把祭品摆在碑前的石台上,姜知让点了香,插进香炉。
爷爷走到碑前,先把拐杖放倒在身边,两只手撑着地,膝盖一点一点挨下去,跪稳了才直起上身。
姜知让和姜砚在他身后跪下。
姜昭跪在爷爷旁边。
墩上很静。竹子被风吹着,沙沙地响。
远处荡里有一只渔船在收网,隔得远,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爹。”爷爷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对面的人说家常,“昭哥儿回来了。”
他伸出手,在碑上太爷爷的名字上,顺着字口慢慢摸了一遍。
“您那方砚,在匣子里搁了四十年,没人动过。昭哥儿六岁那年,我拿给了他。他用到如今,用中了探花。”
姜昭低着头。那方砚此刻在京里,和傅老师送的那方砚并排摆在她书房靠窗的书案上。太爷爷这一方,砚堂磨得凹下去一块,边角早磨圆了。
“您留给我一个小船坞,我没给您丢人。”爷爷的声音更低了,“船造到如今,茶庄、药铺、矿上,一样一样往北边开起来了。这些年,姜家不攀谁家的门,不站谁家的队,人家背后说咱们胆子小。胆子小,才走得到今天。”
风停了一停。
“如今家里出了个做官的。”他偏过头,看了跪在旁边的姜昭一眼又转回去,“官是他的,家还是这个家。家里不指着他的官去压人,也不叫他为了家里的买卖,去做亏心犯法的事。清白两个字,您传下来的,到他这儿,还是这两个字。”
他停了好一会儿,下巴上的胡子轻轻地抖。
“昭哥儿,”他没回头,“你也听着。”
姜昭直起身子:“嗯。”
“做买卖,图个平安,能不说的话就不说。做官不一样,该你说的话,你得说。”爷爷的手从碑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别的我教不了你。只有一样,做买卖跟做官是一样的,手要干净。”
姜昭俯下身,冲着太爷爷的碑,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长着青苔的石板上,凉丝丝的。
她直起身,把石台上那壶酒拿起来,斟了满满一盏,洒在碑前的土里。
下墩子的时候,爷爷还是扶着她。
下坡比上坡更费膝盖,他走一步停一停,脚尖先探着找实地,再把身子挪下去。
可他的话比上来时多了,走几步,就拿拐杖往两边指一指:这一片桑是哪年种的,那一棵是你大伯小时候爬上去下不来,叫人拿梯子接下来的。
走到墩脚,他站住了,回过头往墩顶看了一眼。
“你太爷爷今日知道,他那方砚如今搁在京城的书案上,他在底下得乐得睡不着觉。”
“那我回去,天天用它。”
“用。”爷爷转回身,又把胳膊往她手里递了递,“用坏了也不心疼。砚是拿来用的。”
回平江以后,又住了几日。这几日没有宴,没有客,就是陪着爷爷,舒心过日子。
从姜家浜回来的第三日,阿柏把崔管家两口子请到了东院。
崔管家一进门,先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搁在书案上:“少爷,麓山那边的账都在这里了。宅子托给了县里药铺的掌柜照看。临街那两间空屋赁给了书院的外舍学子,内院仍锁着,定期叫人打扫。一月的赁钱——”
姜昭没翻那本账,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推到他跟前。
崔管家看了她一眼,拆开来。里头是一张房契,一张柜坊的存帖。
钟嫂凑过去,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少爷,这是……”
“给你们的。”
钟嫂张开嘴,平日里那些念叨,这会儿一句也没出来。她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还是没伸手。
崔管家低着头,把房契从头看到尾,看到坐落那一行,手指停住了:“船场后街,东起第三户。”
“离大柱那儿隔两条巷子。”姜昭说,“他下了工,走几步就到家。”
第121章 年节之约-->>(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