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管家把房契放回书案上,搁得很慢,嘴上还是一板一眼:“少爷,这些年的工钱、赏钱,老太爷那里、少爷这里只多不少。这个小的不能收。”
“工钱是工钱。”姜昭把房契又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个跟工钱不相干,也不是要你们往后再替我做什么。这些是从我自己账上走的,账房立了帖,二百贯存在柜上,你们随用随支,不用往家里搬铜钱。”
她转过脸,看着钟嫂。
“往后不用总替我操心了。多陪陪大柱,等家里添了小娃娃,您也好享享清福。”
钟嫂的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她忽然蹲下去,伸手在姜昭的鞋尖上按了按。
“顶不顶脚?”
姜昭愣了一下,笑了:“不顶,刚刚好。”
“那就好。”钟嫂扶着书案站起来,转过身去理了理围裙,“明年的鞋,我照样做。抱着孙子也照样做。”
崔管家在旁边咳了一声,把房契和存帖折好,收进怀里,冲姜昭深深作了个揖。直起身来,他把还搁在书案上的那本账册,往姜昭跟前推了推。
“账还是得少爷过目。”他说,“这是两码事。”
硕哥儿临回矿上前来找过她一回,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页页记的都是矿上运石头的车:哪一条路多远,一车装多少,骡子走几趟要歇。
“磐哥让我管了一段运道。”他说话还是有点吞吞吐吐,眼睛却亮,“北边那条坡多绕三里,可骡子不容易伤,车夫也不用半道换人。我想改走那条,明日去跟大伯说。”
姜昭接过本子翻了翻:“坡上那段,车夫们怎么说?”
“他们愿意。坡缓下雨也不打滑。”硕哥儿说得很快,说完了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说得这么顺,“就是大伯那儿,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就从你方才跟我说的说起。”姜昭把本子还给他。
硕哥儿捏着本子,“嗯”了一声,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带着点得意:“我现在跟姜老倔处得不错,它不咬我了。”
姜昭一愣,又笑了:“替我向它问好。”
假还剩不到一个月,算着回京的路程,该动身了。
回京还走海路,大哥那条鸭子新船在外港卸完了枣子和药材,又装上一船江南的茶和瓷器,葛船长捎话来,说这时节南风正顺,七八天就能到登州。
孟船工也捎了一句:这一回给老爷备了太湖的蚯蚓。
姜知让哼了一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那就带上。海里的鱼没见过蚯蚓,兴许稀罕。”
临走前一夜,姜昭去爷爷院里辞行。
爷爷坐在罗汉床上,对面墙上挂着那幅游街图,灯照着,画上那个少年还在冲楼上傻笑。
他的目光往她脚上落:“钟嫂的鞋,穿着了?”
姜昭把一只脚伸出来,在他跟前晃了晃,又挨着他坐下,“爷爷,过年来京里吧。”
爷爷早有准备,一口气数出来:“北边冷,路又远,坐船腰疼,坐车也腰疼。”
姜昭被他噎住了,鼓着腮帮子瞪他。
爷爷嘴角动了动,忍住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您不来,”姜昭想了想,换了个法子,“我就年年给您寄画。画京里过年的灯,画京里的庙会,画得您坐都坐不住。”
爷爷放下茶盏,斜眼看她:“你画?那你画好些。”他抬起下巴,朝墙上那幅画努了努嘴,“别学你那朋友,旁边的人画得都看不清脸。”
姜昭愣了一下,笑得倒在罗汉床上。
爷爷也笑,笑得胡子直颤。笑够了,他伸手在她头上拍了拍,拍得很轻。
“过年的事,到了冬至再说。那时候天气好,我腰也不疼,就去。”
姜昭坐起来,把手掌伸到他跟前:“那就击掌,说定了。”
爷爷看着那只手掌:“多大的人了,还来这个。”
说完了,他还是抬起手,在她掌心里拍了一下,拍得很响。
第二日一早,往外港去的浅水船离了平江码头。
码头上没有几千人,只有家里的几个人。爷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跟去年送她北上的时候一样,站得很直。
船离岸了。姜昭站在船尾,冲他挥手。
爷爷把拐杖从地上拿起来,举过头顶,冲着船晃了两晃。
晃得太用力,身子跟着一歪,姜知安在旁边一把扶住了他。他甩开大伯的手,站直了又把拐杖举起来,晃了两晃。
姜昭在船尾笑得直不起腰来,笑着笑着,冲岸上喊了一声“爷爷回去吧”,风一吹,那一声散在水面上,也不知他听没听见。
船转过了弯,码头看不见了。
她又站了一会儿,才回过身来。
阿栀端着那只扁木匣站在舱门口。海上画的那幅夕阳,在平江晾了大半个月,干透了,画面朝上平躺在匣子里,四边拿木条卡着,面上什么也不挨。
“少爷,这个放哪儿?”
姜昭接过来,端平了抱在怀里想了想:“放我床头,别叫别的箱子压着。到了京里,我自己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