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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会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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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还排着呢!”

    “就好。”

    她屏着气出来,把牌子交还号军。号军接过去,转手递给了排在后头的人。

    往后几日,她尽量挑夜深人少的时候去。

    夜里巷尾没什么人,号军提着灯笼在几步外站着,也不催,只是一味打呵欠。

    隔壁号舍的人也在熬,夜里咳嗽,咳几声,停一阵又咳。

    有一夜她醒过来,巡更的灯笼正从帘缝外头扫过去,光在砖墙上晃了一下就没了。她摸了摸脚边的考篮还在,把褥子往上拽了拽,又睡过去。

    首场的卷子收走那日,号军在巷口敲了一遍云板。

    “各归号舍,不得出巷!”

    号军挨间收卷,对着号牌核过编号,把卷子装进一只带锁的木箱。锁头咔哒一响,箱子抬走了。

    对面号舍的人掀开帘子,往巷口望了望,又把帘子放下了

    乡试交了首场,这会儿她已经站在龙门外头,叫满街的人声吵得耳朵疼了。这一回,龙门关着,还要熬完后两场。

    她把用过的草稿捆起来,塞进考篮底下,砚台拿冷水洗净,笔挂回笔架,下一场的纸叠好,压在桌板上。

    天黑透了,巷子里陆续有人躺下,号板吱呀响成一片,又慢慢静下来。

    巡更的梆子从巷口过去,脚步声远了,又从巷尾转回来。

    姜昭把褥子铺开,躺下去,膝盖照旧曲着,两只手缩进袖子里。

    梆子再响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第二场开考那日,天晴了。日头从巷口斜照进来,落在对面的砖墙上,墙根那一溜白霜慢慢化开,洇出一道湿印子。

    姜昭把炉子挪到门口晒得着的地方,烤了一张饼,饼还没吃完,题纸就递进来了。

    试帖诗的题目是《春日出郊》。

    她抬头看了看帘子外头,号巷里没有春天,只有砖墙、瓦檐,和墙头上一线灰白的天。

    她想起小时候平江城外的二月。

    城里巷子窄,墙高,春天是瞧不见的。一出城门,眼前忽然宽了。

    近处的河岸先绿了,嫩嫩的一线,贴着水边。再往远处看,湖面还是冷的,灰蓝一片,日头照上去也不晃眼。柳条还没吐叶,远远看过去,已经蒙着一层黄绿。走到跟前,枝上只有米粒大的芽苞。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近岸与远水之间那一点冷暖的变化。视线从脚边的新草移到远处的湖面,颜色由暖转冷,春天像是才走到半路。

    写进诗里,便不必把所见一一摆开,让人沿着水岸走过去就够了。

    首联先让人出城,袖口还带着城里的凉,一出门洞,眼前的田野就铺开了。中间两联,景色随人的脚步展开:近岸先青,远水犹寒,柳色远看有、近看无。

    末联她让人回城。城门口有挑担进城的农人,担子一头是菜,一头是孩子。她没写那个孩子,只写了担子压弯的扁担,扁担上挂着一枝刚折的柳。

    写完通读一遍,字面不算出奇。可每一句的景都是她自己站在那里看过的,那就这么写。

    律赋是《观象授时赋》。

    题出自《尧典》:“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正在她的本经里。尧命羲和观天,观的是日月星辰,授的却是人间的时令。

    律赋限了韵,韵字要分落在各段里。她先把几个韵字排在草稿边上,哪一段落哪一韵,排顺了,才动笔。

    这篇赋的分量,落在“授”字上。

    农人自有识天候的经验,看云识雨,看草木知节气,一乡一地,代代传下来。南北寒暖不同,各地下种本就有早有晚,这要靠当地人自己的眼睛。

    朝廷颁授的历日,则使一年四时有了共同的依据。节气、朔望,天下用的是同一本历,农人再照本地的寒暖、雨水去安排耕作。

    她从天写到人,层层往下落,中间一联写得最用心:

    “象悬于上,时授于下;观之者羲和,受之者田父。”

    赋写完,日头已经偏西。她就着温水吃了一张饼,把饼渣从桌板上掸干净,铺开史论的题纸。

    史论题是《汉宣帝综核名实论》。

    “综核名实”四个字,出在《汉书·宣帝纪》的赞语里,班固夸宣帝“信赏必罚,综核名实”。

    她想起《循吏传》里讲宣帝更细的那一段。

    霍光死后,宣帝亲理政事。每拜一个刺史、太守,他都亲自召见,当面问话,看这人的来历。人走了,他再去查此人到任以后做了什么,拿做的去对说的。名和实对不上,他一定要弄明白为什么。

    他常说,百姓能安居田里,不叹息愁恨,靠的是政平讼理,“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

    他以为太守是吏民之本,换得太勤,底下会不安。百姓知道这个太守要久留,才不敢欺瞒,肯服他的教化。

    所以太守有了治绩,宣帝下玺书勉励,加俸赐金,有的赐爵到关内侯。公卿出缺,就从这些受过表彰的人里依次选用。

    题目问的,就是宣帝这一套为什么管用。

    若只说“赏得重、罚得严”,宣帝和一个苛刻的君主便区分不出来了。

    严是谁都能严的,难的是赏罚落得准不准。

    落得准不准,看前头那一步:宣帝不凭官员自陈,召见是听其言,退而考察是观其行,两头对上了,才赏,才用。

    所以综核的要紧处,不在罚得多重,在查得准不准。查准了,赏罚才压得住人,久任才放得下心。

    她把论旨定在这里,写下头一句:

    “综核之效,不在苛察,在核其实而后任之。”

    第二场收卷那一夜,她躺下去,才觉出累来。不是哪一处疼,是整个人往下沉,号板硬,她却像陷进了棉絮里,一闭眼就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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