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是一条窄巷,两边号舍门对着门。巷口有风灌进来,各家门口挂起的油布帘子一齐往里鼓。
姜昭找到自己那一间,先把考篮和铺盖卷搁在门口,抽出下头那块号板,跟上头那块并在一处,躺上去试了试。
头抵着这面墙,脚就碰着那面墙,膝盖得微微曲着。砖墙贴着后背,凉意隔着袍子慢慢渗进来。
她重新安好号板,垫上油布和毡子,把夜里用的褥子收在底下。
砚台、干粮、风炉各放各的地方,她坐回去,伸手试了一圈,都够得着。炉子点着了,火苗贴着炭,不往上蹿,烟顺着帘子缝往巷子里走。
天亮透以后,巷口传来一阵脚步。
礼部的官员领着号军挨排走过去,在每条巷口停一停,并不说话。
等题的工夫,巷子里静得出奇。隔壁有人在磨墨,墨锭碾过砚池,沙沙的,磨一阵,停一阵。
对面号舍的帘子底下伸出一只脚,脚上的布鞋补过两回,抖了两下,又缩了回去。
题纸是号军挨个递进来的,四书题、本经题一并发下。她治《尚书》,先把每道题都读过一遍,才回头看本经的头一道。
题出在《大禹谟》:
“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
这是益告诫舜的话。前一句是说,不要为了让百姓说一声好,去做背离正道的事;后一句是说,也不要拗着百姓,只顺着自己的心意来。
单看头一句,做官的尽可以说:百姓不懂,我守的是道。单看后一句,又尽可以说:百姓要什么我给什么,这就是顺民心。两句并在一处,两条退路都堵上了。
她拿笔杆在砚边轻轻点着。
道理不难懂,难在临事。
众人都反对的时候,做官的不肯顺着众人,自己说起来,总是“我看得远”。可他怎么分得清,自己是判断有据,还是一意孤行?
她想起从前船场的事。
船场定下装载上限时,也有客商不肯接受。她和大哥没有因为生意难做便放宽限度,也没有只叫别人信姜家的话,而是请官府验过,把依据摆明。
那一回请官府来验,验的其实也是姜家自己。那道线要是划错了,验出来就得改。
所以光是坚持不够。自己的主张,也得同旁人的话一样拿去检验,验下来是自己错了,就得肯改。
《大禹谟》前头,原本就有一句现成的:稽于众,舍己从人。
从前读到这里,她只记住了“舍己从人”,当是劝人谦退。这会儿再看,前头那个“稽”字才要紧。
稽是查考。众人的话要查,自己的意思也要查。查下来若是众人对,那就放下自己的意思去从。不是听见什么就从什么,也不是认定了什么就死守着。
头绪理到这里,她提笔写下破题:
“不徇众誉以失其正,亦不执己见而蔽民情。”
往下就顺了,前一层写为政者为了一时叫好,把该办的事往后搁;后一层写为政者拿远虑自许,听不进底下一句实话。
中间拿“稽于众”一接,两层互相撑住。
《皋陶谟》里“天聪明,自我民聪明”那一句,引上去最响亮,可一引,文章就偏到民情那一头,前一层压不住了。她想了想,没有用。
写到一半,笔尖发涩。她低头一看,砚池里结了一层薄冰碴,墨磨不开。她把砚台挪到炉边烘了一会儿,等冰碴化了,才接着往下写。
收束处,她只把两层意思并回“稽”字上,没有往天下安定那一类大话上拔。
四书里有一道出在《论语》:“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这是有若答鲁哀公的话。哀公嫌年成不好、用度不够,想多收些,有若反倒劝他照旧十分取一。
她写得不长:国君的用度,本就是从百姓手里来的。百姓有余,国用自然有来处;百姓穷了,库里一时收得再满,往后也没了来路。
这一篇她把君民相依的道理说圆,就收了笔。
余下几道,有的顺,有的出得偏。
一道四书题她换了两回起句才定下来。
一道《吕刑》题写到一半,她停下来想了想,“五过之疵”那几样,自己有没有记串。
右手中指第一节的内侧,乡试时磨破过,结了痂,到如今还留着一块硬皮。进场前她拿软布在那一节上缠了两圈,握笔时垫着,一点都不硌。
她把最费心神的构思留在白日,入夜再誊卷、核字。写久了便停一停,活动手指,免得像乡试时那样磨破了还硬撑。
天黑以后,她就着灯誊正卷,誊完一篇,搁在一旁晾着,再誊下一篇。
饼搁在炉口烤软了再吃,就着炉上温的水。白日里日头照进巷子,她就把炉火压小些,省下炭来留给夜里。
脚是最难熬的。油布垫在底下,寒气还是顺着砖缝往上爬,到了后半夜,脚趾头冻得发木。她摸黑把褥子往脚那头多折了一层,又把考篮挪过来挡在脚边。
坐久了,后腰一阵一阵发僵。她写完一篇,就站到门口,扶着砖墙把腰往后仰一仰,再坐回去。
头一日过午,她去巷口找号军领出恭牌。
牌子是竹片做的,拴着一截麻绳,叫人摸得油亮。她前头已经有两个人等着,一个抱着胳膊跺脚,一个干脆蹲在墙根底下。
轮到她,号军把牌子递过来,抬手往巷尾一指。巷尾一排茅厕,一间一间拿板壁隔开,各有一扇板门,门里一道木闩。
她进了最里头那一间,闩上门,四面总算不透人眼。可那股气味隔着门板就出来了,是一冬天的炭烟、石灰和粪桶混在一处的味道,呛得她眼眶发酸。
她刚站稳,号军就在外头敲了两下板门。
“好了没有?
第113章 会试-->>(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