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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京中岁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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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梅子酒,烫得温温的,酸甜的气味一下子在亭子里散开了。

    “我小姨捎来的。”姜昭先端了一盏,“一人只许两盏。张兄午后要回去,就喝茶。”

    张惟明冲她拱了拱手,从阿柏手里接过一盏热茶。

    帘子一掀,秦墨钻了进来,冲众人拱手赔罪,袖口上还沾着一点墨。

    “做什么去了?”李显拿眼睛横他,“就住在人家客院,倒比我们来得还晚。”

    “背书。”秦墨在空着的那张石凳上坐下,“背到半截,不好停。”

    李显瞪着他:“你还用背?”

    “记得住,跟背得熟,是两回事。”秦墨接过姜昭递来的那盏酒,“到了场里,一句话要想一想才出来,就慢了。”

    张惟明在对面点了点头:“我爹也这么说。这几日他变着法子抽背……”

    “都接得上么?”秦墨问。

    张惟明无奈地笑了笑:“他问我下一句还好,问上一句最要命。”

    秦墨想了想,冲他举了举酒盏,两个人一个端酒,一个端茶,碰了一下。

    炭灰里的栗子“啪”地爆了一颗,李显一缩脖子,伸手去扒,烫得直甩手。

    “你交差交完了?”姜昭问他。

    李显把那颗栗子在两只手里倒着,“交是交完了,在兵部门口等了三日。头一日说管事的不在,第二日说管事的在,签押的那位不在,第三日两位都在,叫我回去把济州那本账再抄一份,说字太潦草。”

    “你真回去抄了?”

    “我抄了一整夜!”李显把栗子剥开,丢进嘴里,“抄完了交上去,那位翻都没翻,搁在一摞账底下,说行了。”

    他把栗子壳往火盆里一丢:“说到底,不就是兵部那位跟我爹吵过一架?去年重阳,两个人在城东酒楼抢同一间雅座,我爹嗓门大,抢着了,他记到如今,犯得着拿我撒气么。”

    谢兰台先笑出了声,其他人都笑开了。

    李显扭头去看裴湛:“你如今也是兵部的。往后我再去交差,你给我开个后门。”

    “职方不管粮账。”裴湛剥着一颗栗子。

    “那你管什么?”

    “管你营里那几座烽堠,图上画得对不对。哪一处要添兵,要从别处调人去援,军械够不够,都得先在我们那儿过一遍。”

    李显眼睛一亮:“那往后我营里缺人,不找交粮账的那位,直接写信找你。”

    “信可以写。”裴湛把剥好的栗子搁在碟子里,“公文也得照常报。”

    李显撇了撇嘴,又扒出一颗栗子,这回学乖了,先搁在火盆沿上晾着:“写公文最麻烦,在营里比交差还熬人。头一年冬天,我轮着查夜。北边的夜,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一圈查下来,眉毛上都是霜。”

    “查完一圈回营,营门口那个哨兵问我口令。”他竖起一根指头,“我记得是「雪」,那晚换成了「霜」。”

    “你忘了?”姜昭撑着下巴。

    “我没忘,是没人告诉我!”李显一拍大腿,“换口令那会儿,我在外头查夜。我跟他说我是谁,他说他知道我是谁,口令不对,就是不能放。”

    秦墨慢吞吞地问:“那你在外头站了多久?”

    “站到脚都冻木了,换岗的把当值校尉请来,核实了才带我进去。”李显把那颗栗子拿起来,剥了,“第二日我去找那小子,他脸都白了,以为我要罚他。”

    “那你罚了没有?”谢兰台问。

    “罚什么。”李显嚼着栗子,“我跟他说,你做得对。营门口站岗的要是见了熟脸就放,那还要口令做什么?下回谁来,都这么拦。”

    秦墨点点头:“下回拦的,还是你。”

    亭子里的人都笑了,李显自己笑得最响。笑完了,他把手往火盆上又伸了伸:“那一夜冻得,后来两只脚肿了半个月,靴子都穿不进去。”

    姜昭把火盆往他那边推了推。

    张惟明从阿柏手里接过一个刚扒出来的芋头,剥好了,搁在他跟前。

    谢兰台把酒盏搁在膝上:“我倒进得去县衙,进去了也未必使唤得动人。”

    他把酒盏转了半圈:“头一年征夏税,户房报上来的户数,跟乡里报的对不上。我去问,户房说册子是历任传下来的,年年照这个数派,从没出过岔子。”

    他把酒盏搁回膝上:“可东乡有几个村,册上的人家早搬空了,税还挂着,叫左邻右舍分摊;西边新迁来的佃户,倒一户也没入册。”

    “后来呢?”姜昭问。

    “我带着两个衙役,挨村转了半个月,一户一户点过来。”谢兰台笑了笑,“回来把数往户房的案上一摊,那位老书吏对着看了半日,才认了是册子错了。”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如今交接也差不多了,家父叫回京换个地方历练。新差遣还没下来,先在家里等着。交接的手续,多亏吏部的表兄弟提醒,少走了不少弯路。”

    张惟明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停,垂下眼去,喝了一口茶。

    裴湛把剥好的栗子往谢兰台那边推了推:“点户那一桩,你信里没写。”

    “写了你又要说我不会使唤人。”

    “不会。”裴湛道,“我在州里数堤同你情况差不多。”

    谢兰台看了他一会儿,拿起那颗栗子吃了。

    又聊了一会,张惟明起身告辞:“家父午后要查功课,不敢误了。”

    姜昭送他到院门口,张惟明站在门槛外,回过头来:“年后我不大出得来门。会试场外,再见。”

    “场外见。”

    她回到亭子里,李显已经叫阿柏把炭灰里最后一块年糕扒了出来,搁在火盆沿上,两面烤得焦黄,鼓起一个泡。

    姜昭两盏梅子酒下去,脸上起了红,话也比平日多了,眼睛就落在那块年糕上。她筷子才伸过去,李显的筷子从斜里杀出来,抢先夹住了。

    姜昭的筷子跟着就到了,夹住了那块年糕的另一头:“你前头吃了那么多,这块该让我了吧。”

    年糕叫两双筷子各夹着一头,在半空里颤了颤,那个泡“噗”地瘪了。

    李显先撑不住,笑着松了手:“好好好,让你。”

    姜昭顺势把年糕夹回自己碟里,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吃完了,她把跟前那只空酒盏翻过来,扣在石桌上,又从火盆边上扒了个芋头。

    后晌,日头还高,几个人就散了。

    谢兰台说家里年下还有亲戚要见,李显说他娘排了一串年礼,等着他挨家去送。

    “考完了,再聚。”李显在大门口翻身上马,“这回说好了,我请!”

    谢兰台上了车,掀开帘子冲她拱了拱手。

    裴湛最后上马,冲她点了点头,拨转马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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