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碗里:“这个嫩,你多吃。”
姜昭听二哥说得热闹,筷子也伸过去,给秦墨添了半张饼。
秦墨低头一看,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饼斜靠在上头,眼看要滑下来。他两只手捧着碗,不知道先吃哪一块。
苏梧笑出了声:“慢慢吃,吃不完,搁着明早热。”
姜知让问秦墨往后怎么温书。秦墨说照书院里的法子,每日几篇,得空去城南书坊一带走走。
“客院在前头东边,自有门进出,院里有间小书房,你只管用。”姜知让点了点头,“要去城南,叫府里的小厮领你。”
秦墨起身谢了,只说“先叨扰着”。
散了席,苏梧说要看看姜昭屋里的炭,跟着一道过去。
原宅回廊尽头开着一道月洞门,两座宅子从这里打通。
姜昭的院子在隔壁宅子东头,跟娘这边的院子挨着,中间隔着一道窄夹道。推开黑漆小门,院里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几株桃树已经栽下了,离书房的窗子退开几步,东墙角立着一座四角亭,在暮色里只看得出个轮廓。
书房里点着灯,炭盆在案脚边生着。苏梧往两面窗上各指了指:“一面朝园子,一面朝天井。左边看树,右边看天,是不是这么说的?”
姜昭笑了:“娘记得比我还清楚。”
“你那张单子,我改了好几回,才交给匠人。”苏梧掀开里间的门帘,“这儿还有一样,你大哥画的图。”
卧房再往里,是一道厚木门,门闩装在里侧。
姜昭推开门,水汽扑面而来。
浴池砌在地面以下,白石池沿磨得光滑,墙里的石槽还在滴着温水。
“墙那边是水房,门开在夹道里,只有阿栀和陈嬷嬷走。”苏梧站在门口,“那边烧好了,顺着槽放过来。往后不用再有人一桶一桶往你屋里抬。”
姜昭蹲在池边,伸手探了探水。暖意顺着指尖一直往上走。
“这一道水路,你大哥前前后后画了四遍图。”苏梧又道。
姜昭回过头,冲娘笑了笑,又低头拿指尖在水面上划了一下。
苏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那绺叫风吹乱的头发,转身回自己院子去了。
阿栀把那只从书院带回来的私箱抬进书房,钥匙一路上都挂在她腰上。
姜昭打开箱子,把书和笔墨摆到案上。那方“青云”印,她在手里转了转,搁在笔架旁边;那块灰扑扑的河滩卵石,拿来压在了一叠白纸上。
箱底还剩两卷纸:一卷扎着麻绳,一卷裹着油布。旁边是一块绣着桔梗的帕子。她看了一会,才合上箱子,收进卧房床头的小柜,锁好。
回到书案前,她铺开纸,研了墨。
“爷爷:
“我们到了,宅子门口那两只石狮子,左边那一只,真缺了一块耳朵。我照您说的,写上了。
“原宅正院给您留着,向南,门槛削低了,廊下也砌了扶手。您院里有一棵柿子树,枝头还剩五颗,最低那一颗我踮脚碰得着。我没摘,替您看着,等它们自己掉。
“永安跟咱们平江不一样。这边的人说话嗓门大,冬天的风干得刮脸,河都冻住了,满城的人照旧在外头忙,热热闹闹的,倒像不怕冷。您年轻时来永安,见着的大约也是这个样子。
“二哥今日回来了,又黑了,看着倒结实,精神也好。永安很冷,您那边夜里也多盖一床被。昭。”
她把信折好封了口,拿那块卵石压在上头。
“少爷,可以泡了。”阿栀从汤房里探出头来。
“来了。”
腊月下旬,永安夜里落了一场雪,到晌午还没停透,细碎的雪粒子斜着往下飘。姜昭院里那几株桃树,枝杈上积着一线白,东墙角那座新建的四角亭,瓦顶也白了。
廊下支着一只小风炉,炉上坐着一把铜铫子。
姜昭蹲在炉边,拿竹勺舀了一勺茶末抖进去,又往滚水里撒了一撮盐。
阿栀端着一碗羊奶站在旁边,碗沿冒着一股膻气:“少爷,真要倒?”
“江都那位客商说的,搁盐,搁羊奶,末了撇一勺羊油。”姜昭伸手把碗接过去,“总得尝过才知道是不是真的。”
羊奶倒进去,茶汤从褐色浑成了土黄,咕嘟咕嘟顶起一层沫子。阿栀悄悄把那一小碟羊油往身后挪,姜昭眼尖,伸手够了回来,拿勺尖挑了一点,丢进铫子里。
又咸又膻的一股气冲上来。她吹了吹,抿了一口,眉毛慢慢拧到了一处。
阿栀憋着笑:“怎么样?”
“像喝了一口羊肉汤。”姜昭咂了咂嘴,“汤里还泡着茶叶。”
她不死心,往里头又撒了一小撮茶末,搅了搅,再抿一口,眉毛松开了一点:“这回是茶叶多些的羊肉汤。”
阿栀“噗”地笑出了声。
院门口探进来老苗的脑袋,肩上落了一层雪粒子。他先在门槛外头跺干净了脚,才迈进来。
“小少爷,外头来了位裴公子,递了帖子,随车的拜礼小的先收下了。二爷、太太、大少爷都出门了,小的先请他在前院坐着。”他搓着手,那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出来,“那位公子说,他是来吃糖糕的。”
老苗挠了挠后脑勺:“可咱家灶上今儿没蒸糖糕啊。小的正想去问问鲁嫂——”
竹勺“当”地搁在了铫子沿上。
“少爷,炉子!”阿栀在后头喊。
“帮我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