¼Œ看着她低头吃得正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拿起蟹钳,咔嚓一声又咬开了一只。
姜昭没抬头,把醋碟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完了蟹,日头还高。程瑞拿船娘的瓢舀了水,把手搓了三遍,袖口那道黄搓不掉,他瞪着它,叹了口气,干脆把袖子往上一挽。
“走,看戏去。”
玄妙观前头那片空场上,路歧人搭起了一座棚子,棚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布上写着几个大字:书生赴试。
棚子底下挤满了人,站着的、蹲着的,还有骑在大人脖子上的孩子。程瑞扒着人缝往前挤,挤到第二排,回头冲她招手,又冲旁边一个卖瓜子的小贩扔了几个钱,抓了两大把,往她手里塞了一把。
台上那个书生,脸上抹得白白的,背着一只考篮,一步三晃地进了考场。号军拿着一根竹竿当火把,冲他吆喝:“搜!”
书生把鞋脱下来,一倒,倒出一只烧饼。
底下哄地笑了。
程瑞笑得最响,笑完了,扭过头来小声问:“真搜鞋啊?”
姜昭嗑着瓜子,点了点头。
台上的号军捏着鼻子,把那只烧饼拿竹竿挑起来,举得老高,冲台下喊:“夹带!这是夹带!”书生扑上去抢,说那是他娘烙的,号军不给,两个人围着一根柱子转了三圈,书生一把抢到手,当场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满场笑翻了。
姜昭本来只是笑,看到书生噎得捶胸口,想起号舍里那几张硬得像瓦片的饼。
那时候一样也不好笑。
这会儿隔着戏台看,忽然好笑得不得了。她笑得弯下了腰,瓜子撒了一裤子,拿手背抹眼泪。
程瑞扭过头看她,看她笑成那样,自己也跟着笑,笑完了,凑过来:“有那么好笑?”
“有。”姜昭直不起腰,“号舍里的饼,真那么硬。”
台上的书生进了号舍,天上下起雨来。两个路歧人站在棚顶上,拿竹筒往下浇水,浇得那书生抱着卷子满台乱窜,最后把卷子顶在头上,蹲在角落里,冲台下哭丧着脸:“列位看官,这一场,小生是游着考的!”
底下又是一片笑。
程瑞没笑。他把手里的瓜子攥在掌心里,眼睛在台上和她脸上来回挪了好几回,压着嗓子问:
“那你……都写完了吧?”
姜昭把瓜子壳丢在帕子里。
她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收了,垂下眼睛。
“阿瑞,有一桩事,我谁都没说。”
程瑞一下子坐直了。
“最后那一场,”她声音放得又低又慢,“我睡过头了。”
“睡……过头?”
“号军来收卷的时候,我才醒。最后那一篇还差一大段,实在来不及了,我就在末尾添了一句:余不赘。”她把手里的瓜子壳一粒一粒丢在地上,“交上去了。”
程瑞的脸刷地白了。
他张着嘴,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台上锣鼓敲得正热闹,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那……那……”他舔了舔嘴唇,“余不赘,考官看得懂么?”
“看得懂。意思是,后头的我懒得写了。”
程瑞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搓完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又松开,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他的嗓子发紧,“这有什么。考不上就考不上,下一科也就两年,两年一眨眼就过去了。这两年你要是闷,你上我家窑上来,我那两座小窑正缺个账房,工钱给你开双份——”
他越说越快,说到后来,自己的眼圈先红了一点。
姜昭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你别哭啊!”程瑞慌了,伸手去扒她的脸,“工钱开三份——”
他扒到一半,手停住了。
她咬着嘴唇,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程瑞盯着她那张脸,脸上的白一点一点变成了红。他把手收回来,一扭身,背对着她坐了,抱着胳膊,一声不吭。
姜昭拿胳膊肘碰了碰他。
他把肩膀往外一挪。
她又碰了碰。
他又挪了挪,挪到了条凳边上,再挪就要掉下去了。
台上,那书生终于交了卷,出了考场,一路走一路掰着指头算自己能中第几,算到后来,算出个状元来,乐得一跤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爬起来,头上顶着一只青蛙。
满场哄地炸开了。
头一个笑出声的,是程瑞。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到一半想起自己还在生气,赶紧把嘴捂住,肩膀却一抖一抖的,捂都捂不住。
姜昭在旁边,把剩下那把瓜子塞进了他手里。
从戏棚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姜昭在桥栏边上坐着歇了歇,拿手背顶着后腰,腰又酸上来了。
程瑞瞅了她一眼,转身冲桥洞底下招手,叫来一条小船。
“坐船回去。”他把她往船上让,“走回去,二婶要找我算账。”
船慢慢摇进内河。两岸人家的后门开在水上,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淘米,有孩子趴在窗口往河里扔石子。程瑞手里拎着一包刚买的桂花糖,糖叫日头晒软了,粘了满手,他一边舔手指,一边跟船家搭话。
“船家,从贡院那边到姜家门口,走水路快,还是走旱路快?”
船家想了想:“看日子。日子要紧的时候,街上人挤人,还是水路快。”
“那要是挤呢?”
“挤,就从玉带桥底下穿过去,抄河湾那条小汊,能省一大截。”
程瑞听完,点了点头,点得很认真。
姜昭靠着船篷看他。
程瑞叫她看得一愣,赶紧把桂花糖往她怀里一塞,扭头去看河。
船到姜家后门的河埠头,天已经擦黑了。
程瑞扶她上了石阶,自己站在船上,冲她挥了挥手,手上还粘着糖:“你骗我那一回,我记着!”
“记着做什么?”
“记着往后讨回来!”船家已经把船撑开了,他的声音远远地落在水面上,“开三份工钱那句,不算数!”
姜昭笑着进了后门。
穿过后园的时候,库房那一排的窗纸亮着灯。两个婆子抱着一卷什么东西从库房里出来,红的,在灯底下一闪。
其中一个看见她,“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地把那一卷塞进了身边一只装菜的竹筐里,拿两棵白菜压住了。
“小少爷回来了。”那婆子挡在竹筐前头,笑得脸都僵了,“今儿的白菜,水灵。”
姜昭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棵白菜。
白菜底下露出来一截红绸的角。
“是挺水灵。”她点了点头,抱着那包桂花糖,回东院去了。
九月头上下了一场秋雨,雨一停,天就高了。
姜昭又开始早起跑步。天刚泛白,后园里一个人也没有,她绕着荷花池跑,池子里的荷叶早败了,残梗东倒西歪地戳在水面上,梗子顶上挂着露水。
池边那两株桂花倒开得正盛,跑过去,带起一阵风,香得发
第106章 秋市-->>(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