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
跑完三圈,她扶着池边的栏杆喘气,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腰不酸了,手指上的痂也掉了,露出一块新肉,粉粉的。
九日号舍熬下来的那点乏,到今日总算缓过来了。
她不急着回书案前。那几篇时务策,她这会儿一个字也不想看,想找几本闲书,换换脑子。
回东院要从灶房后头绕过去。灶房的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比往常多,两个帮厨的婆子抬着一只大木盆出来,盆里泡着一大堆鸡头米;后头跟着个小丫头,抱着一捆刚扎好的葱。
再往前,后院那排平日锁着的库房也开了门。几个婆子正往外抬桌子,是平日里少用的大八仙桌,桌面上落着一层灰,抬到廊下,一个婆子拿湿布擦,一个拿干布跟着抹。
小丫头春杏抱着葱从她跟前过,脚底下一绊,葱撒了一地。
“少爷早!”春杏蹲在地上捡葱,脸都红了,“灶上今日,今日……要包葱油饼!”
姜昭弯腰帮她捡了两根,递过去:“包这么多?”
“罗妈妈说,葱多饼香。”
用过早饭,她去正院找爷爷借书。
姜鹤年的书房里,靠西墙有两架书,一架是账,一架是杂书,前朝人的笔记、各地的风物志、讲草药的、讲造船的,都是这些年零零碎碎攒下的。老爷子正坐在窗下翻账,见她进来,拿下巴朝那架书一点:“自己挑。”
姜昭挑了一本讲各地怪事的笔记,在窗下的罗汉床上歪着看。
看到一半,陶管家捧着一摞单子进来回事。
说的都是寻常的家务:城外庄子上的新米送来了几车,药铺这个月进了几味什么药,船场那边要支一笔桐油钱。姜鹤年一样一样听着,点头,在账上画个圈。
回完了,陶管家正要退出去,老爷子翻过一页账,像是忽然想起来:“库房里那些红绸,许久没点过了吧?还有多少?”
陶管家顿了一顿:“回老太爷,大红的四匹,银红的两匹。前年收的那一批,压在箱底,颜色还鲜。”
“嗯。别叫虫蛀了,拿出来抖一抖。”
“是。”
姜鹤年又翻了一页,手指在账上停住了:“门楣上那块匾,几年没擦了?”
陶管家想了想:“三年了。”
“擦一擦。”老爷子的眼睛还落在账上。
“是。”
陶管家应得很快,脸上一点也没变。
姜昭把那本笔记往上举了举,挡住了半张脸。
“还有一桩。”老爷子把账合上,“这几日外头要是有人来拜,门房那边就说,昭哥儿才考完,在家歇着,暂不见客。礼不收,帖子留下。”
“小的记下了。”陶管家躬身应了,退到门口,又站住,“老太爷,还有一件。大太太前日叫人把库里的八仙桌搬出来晒了,说秋天晒一晒,不生虫。”
姜鹤年“嗯”了一声:“秋天是该晒。”
他把合上的账又翻开了,低头接着看,看了两行,拿笔在页脚添了一个小圈。
陶管家退了出去。
姜昭从书后头偷偷看了爷爷一眼。
老爷子没抬头,拿笔杆朝她那边点了点:“你只管歇你的,外头那些人情,不用你操心。”
他低下头接着翻账,嘴里哼起了一支小曲,哼的什么听不出来,调子越哼越高。
后半晌,她去三房找姜硕。
前几日姜硕说城北书坊新刻了一部讲海外诸国的游记,他托人买了一部,等她歇好了拿给她看。今日她精神好,想起来,就自己去拿。
三房的院子静悄悄的,丫头们都不在。正屋的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
“王家那位老太爷,挪到头一页。”是三婶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他年轻时跟你爷爷一道跑过船,排在茶栈掌柜后头,不像话。”
“头一页满了。”姜硕的声音闷闷的,“砚哥给的单子,头一页就排了十二家。”
纸页翻过去一张。三婶说:“那就挪茶栈的。还有顾家那一张,单拿出来,写给顾大娘子本人。”
“不跟着顾家老爷写?”
“顾家如今是她当家。帖子写给她,回礼也照着她的来。”
硕哥儿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那卫家——”
“卫家那一行,先空着。”三婶顿了一下,“回头问你二伯。”
“娘,”硕哥儿的声音矮了一截,“这一张,您拿红笔改了十七处了。”
“十七处是我手下留情。”三婶拿笔杆在桌上敲了两下,“你把王老太爷写成了玉老太爷,多出来那一点,是给人家脸上点了颗痣?好在是底稿,正经的帖子,还得叫你砚哥誊。”
硕哥儿没吭声,笔又沙沙地响起来,响了几下,停了:“那程家呢?程家是亲家,跟着蕙姐儿那边写,还是跟着咱家写?”
屋里只剩翻册子的声音。
过了片刻,三婶叹了口气:“这一处,我也拿不准,先空着,回头一起问你砚哥。”
姜昭推开了门。
屋里的说话声一下子停了。
三婶坐在桌边,手底下压着一本册子,硕哥儿坐在她对面,面前铺着一张纸,一只手捏着笔,耳朵上还夹着一支。桌角码着一叠红纸,裁得方方正正,最上头那张,写了半个“喜”字。
何秀珠不慌不忙地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顺手往那叠红纸上一盖,盖得严严实实。
“昭哥儿来了。”她笑了笑,“找硕哥儿?”
“嗯。硕哥儿说的那部游记——”
“在、在这儿!”姜硕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我……我娘在帮我核账,就是……核几个人名,就是……”
何秀珠抬眼,看了他一眼。
姜硕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拿家里的旧账给他练练手。”何秀珠接过话头,脸上笑眯眯的,“他往后在矿上记账,伙计的名字写错一个,工钱就发错了人。”
姜硕在旁边使劲点头,点得耳朵上那支笔一晃一晃。
“三婶教得细。”姜昭点点头。
何秀珠瞟了一眼桌上那张纸:“就他那一笔字,不细不成。”
姜硕张了张嘴,想辩一句,看了他娘一眼又闭上了,转身去翻书架,翻了两层,翻出那部游记,两只手捧着,递了过来。递过来的时候,耳朵上那支笔掉了,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姜昭脚边。
姜昭弯腰捡起来,还给他。
笔杆上沾着红色。
“多谢。”她把游记夹在胳膊底下,“三婶,你们忙。”
“这就对了。”何秀珠冲那部游记扬了扬下巴,“才考完,趁这几日看看闲书,出去走走,别急着又把自己关在屋里。”
姜昭应了一声,出了门,走出两步,门里头传出硕哥儿的声音,压得极低:
“娘,他看见了没有?”
三婶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耳朵上那支笔,是红的。”
“……哎呀。”
姜昭抱着那部游记,憋着笑,一路走出了三房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