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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闱后的第二日,平江的桂花开了第二茬。东院墙外那两株金桂,香气一阵一阵翻过墙来,窗纸上的日影已经斜成了橘黄色。
姜昭醒过来,先听见廊下罗妈妈压着嗓子说话:“少爷还没醒?鸡汤在灶上煨着,面等他醒了再下。”
“还没呢。”阿栀的声音不紧不慢,“太太说了,叫少爷睡够。”
姜昭想翻个身,腰背发僵,一动,从后脖颈一直扯到尾巴骨。右手中指上缠的帕子换成了细白布,布底下凉丝丝的,是阿栀抹的药。
她躺在那儿,“哎哟”了一声。
帘子立刻掀开了。阿栀端着热水进来,见她醒了,扭头冲廊下喊了一声,罗妈妈的脚步一路往灶房去了。
等她洗漱完,罗妈妈端着托盘进来,鸡汤面热腾腾的,上头卧着两个荷包蛋,旁边搁着油纸包的月饼。
“中秋那夜给你留的。”罗妈妈把托盘往小几上一搁,“老太爷交代,东院那份谁也不许动。”
姜昭伸手去拿筷子,指头一弯,中指上那块磨破的地方扯得生疼,筷子“啪”地掉回了托盘里。
罗妈妈一声不吭,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只汤勺,搁在她手边。
“早备着了。”
一连几日,她没碰一本正经书,从爷爷书架上抽了几本前朝人的笔记,歪在藤椅上翻,翻困了就睡。
头两日下台阶,腿还有些发软。第三日,阿栀拿艾叶包在炭盆边上烤热了,替她焐了一回腰,那点酸也就散得差不多了。
家里谁也不提考场。
只有一回,姜硕从栈房回来,进门就嚷:“昭儿,外头茶棚里都在对今年的题,那个桥——”
话没说完,三婶从碟子里拈起一颗剥好的栗子,塞进了他嘴里。
姜硕鼓着腮帮子愣在那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这栗子甜。”
“甜就多吃两颗。”何秀珠又塞了一颗。
第五日一早,东院的门叫人拍得山响。
阿柏刚拔了门闩,门外那人就挤了进来,一身月白杭绸直裰,料子素,可腰上那块玉坠子成色亮得晃眼,手里一把湘妃竹的折扇,扇坠是一颗蜜蜡。
程瑞站在院子当中,冲着窗户喊:“姜昭!起了没有?起了就走!”
姜昭披着衣裳推开窗:“去哪儿?”
“秋市!蟹都肥了,再不去,好的叫人挑光了。”
姜昭趴在窗台上看他:“我都出贡院五天了,你怎么今日才露面?”
“我倒是想来!”程瑞把扇子往手心里一拍,“嫂子拦着不让。说你考了九日,得睡够了才许我上门,我要是敢早一日来闹你,她就叫我哥把我锁在窑上看火。”
他伸出五根指头晃了晃:“我掰着指头数的,一日也没少。昨儿夜里嫂子回娘家看过你娘,说你能出门走动了,今早才放我出门。”
苏梧从回廊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小纸包,搁在阿柏手上:“蟹性寒。姜丝和紫苏都在里头,吃蟹的时候撒上。”她看了程瑞一眼,“阿瑞,太阳落山以前,把人送回来。”
“二婶放心!”程瑞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少一根头发,我赔一根!”
秋市摆在城南那一段河沿上,从桥头一直摆到水门口。
河里泊满了卖蟹的船,蟹拿稻草捆着,码在竹篓里,吐着白沫,咕嘟咕嘟地响。
岸上一溜担子,菱角煮得通红,糖炒栗子的铁锅里砂子翻得哗哗响。桥洞底下坐着几个婆子剥鸡头米,指头上套着铜指套,一掐一粒,白生生地落进碗里。
桂花糖的担子跟前围着一群孩子,糖还没切,甜味先飘了半条街。
程瑞头一个奔着蟹船去了。他蹲在船帮边上,拿扇子往篓里一指,指着最大的那一只:“船家,这一只多少钱?”
船娘报了个价。
“贵了。”程瑞的扇子在手心里敲了两下,“便宜些。前头那条船,比你这个便宜。”
船娘笑着看他:“小少爷,前头那条船的蟹,是湖边沟里摸的。”
“那也贵了。”
姜昭蹲在他旁边,瞅着他:“你家缺这几个钱?”
“我家不缺,我缺。”程瑞把扇子一合,下巴抬了起来,“我如今自己挣钱了!窑上分给我两座小窑,烧出来的碗碟,我自己去谈。自己挣的银子,可不能叫人随便哄走。”
他说得一本正经,耳朵尖却红了,眼睛瞄着她,等她夸。
姜昭没夸,伸手把他指的那一只拎了出来,翻过来,拿拇指在蟹脐上按了按,又捏了捏它的后腿。
“自己挣的银子,那更不能买这只。这只是空的。”
程瑞的扇子停在半空:“空的?”
“个头大,腿捏下去是软的,肚子里没黄。”姜昭把它放回篓里,又从底下翻出两只个头小一圈的,掂了掂,“这两只沉。”
船娘拿手背捂着嘴笑:“小相公是行家。”
“我家罗妈妈挑蟹,挑了三十年。”姜昭冲程瑞眨了眨眼,“你方才那一只,讲下价来也是白讲。”
程瑞的脸红到了耳根,低头在篓里翻,翻出一只来捏了捏,又翻出一只,举到她眼前:“这只呢?”
“这只行。”
“那就这只。”程瑞得意起来,“还有那两只,再来两只一样的。”
姜昭伸手去摸自己的袖子。
“你别动!”程瑞一把按住她的胳膊,又赶紧把手缩回去,从袖子里掏出钱袋,一枚一枚数给船娘,数完了,还把钱袋口勒紧了两道,“说好了我请。我自己挣的。”
船娘的船尾上就有一只小灶,蟹洗干净了,上笼一蒸,没多大工夫就红了。两个人坐在船头的矮凳上,船娘递过来一碟姜醋,阿柏把苏梧给的纸包拆开,紫苏的香气混着蟹的鲜气,一下子散开了。
姜昭掰开蟹壳,黄是满的,油汪汪的一层。
她去掰蟹钳,中指一使劲,那块刚结的痂又扯开了,疼得她“嘶”了一声,手一松,蟹钳滚到了船板上。
程瑞看了一眼她那根缠着白布的指头,眉头拧起来:“手怎么了?”
“笔杆磨的。”
“考个试跟打铁似的。”程瑞嘟囔着,把她跟前那只蟹整个端了过去,“你等着。”
他剥得一点也不好看,钳子拿剪子剪开,蟹腿拿筷子往外捅,蟹肉没捅出来,先捅了自己一手的汁水。他那件月白杭绸的袖口上,溅了一道黄。
剥出来的肉,他一点一点拨进她跟前的小碟里,拨满了,往她跟前一推。
“我是嫌你剥得慢。”
姜昭拿汤勺舀了一勺蟹肉,蘸了醋,送进嘴里,眯起眼睛:“慢是慢了些,剥出来的干净。”
“你干净,你剥一个给我看看?”
“我手疼。”
程瑞叫她噎得说不出话,低头又拿起一条蟹腿,咬得咔嚓响。
咬着咬着,他抬起头来,像是随口一问:“哎,你自己觉着,这回考得怎么样?”
“还成。”
姜昭又舀了一勺蟹肉。
程瑞张了张嘴
第106章 秋市-->>(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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