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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备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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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昭把信纸摊在灯底下,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

    老师不说闲话。给山长的信,写井水、写下雨,那是怕说多了,叫山上的人操心;给她的信,从来是功课。这一回,他写了两张纸,写的是一个县衙里的押司。

    他不会无缘无故讲一个故事。

    前年夏天,老师坐在东院的花厅里,说裴相公致仕以后,朝里两位相公谁也压不倒谁,大理寺那个缺,最后挑了他这个两边都不沾的人去坐。

    那是一个缺。

    信里这个后生,也是一个缺。可老师特意写了,他没拜过谁的门,两边的酒席一回也没去过。

    姜昭的指头停在这一行上。

    恩科是给太后贺寿,满天下的读书人都多了一回机会。可要是老师说的意思也在里头,这一科考上来的,兴许就有那么些人,跟这后生一样,家世清白,还没来得及进谁的门。

    这样的人,官家可以自己挑。

    朝里到底是不是这个光景,她隔着这么远,看不清,老师也没说。她自己呢,商户人家,往上三代都是白身,这些年谁的门也没进过。

    那后生先进了县学,也得是手里有真本事,知县才挑得着他。

    姜昭把信折好,收进书案底下那只樟木匣子,跟宗副山长给的那叠旧纸压在一起,落了锁,钥匙穿在红绳上,挂回了脖子里。

    阿栀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坐在灯底下出神:“您又要熬?”

    “不熬了。”姜昭站起来,接过帕子往脸上一捂,热气扑了一脸,“明日除夕,后日初一,我陪爷爷守岁。”

    元宵过后,姜知安带着姜磐、郝月娥和墩儿回了北边。姜硕留在平江,钱惠娘说什么也不肯走,非要等昭哥儿出了贡院,亲眼看他从那道门里出来。

    第二日,姜鹤年把府里的管事、门房、灶上的都叫到了正院。

    “从今日起,昭哥儿关起门来念书。”老爷子坐在廊下的圈椅里,拐杖在青砖上点了点,“外头来拜的、送礼的、托人说话的,先到陶管家那儿,一概不往东院递。他屋里的事,有阿栀、阿柏照应,旁人没事别往那边去。”

    “昭哥儿爱干净,院子照旧勤扫,可动静要小,别叫扫帚刮得满院子响。”

    “是——”一院子人应得震天响。

    老爷子眉头一皱,拐杖又一点:“小点声!”

    一院子人压着嗓子,又应了一遍。

    规矩立下来,苏梧头一个碰了壁。她端着一盅冰糖雪梨走到月洞门口,想了想,把盅子交给阿栀,转身回去,走到回廊上还在笑:“你爷爷这规矩,连我也挡在外头了。”

    月底,姜昭两日没出东院。

    她在磨《尚书》里讲刑罚的那一篇,前人的注说法打架,她一条条对过去,对到后来,饭也是阿栀端进来吃的。往常到了饭点,她总要去正院陪爷爷吃,这两日正院那张桌上,她的位子空着。

    第三日午后,月洞门外头响起了拐杖点地的声音。

    陶管家正好在门口,跟阿柏对着东院要添的灯油,一扭头看见老太爷,账本差点脱了手。

    “老太爷。”

    姜鹤年往门里瞄了一眼:“我进去瞧瞧。”

    陶管家的腰弯了下去,脚底下却没挪:“老太爷,您前些日子吩咐过,旁人没事别往东院去。”

    “我是旁人?”

    “您不是旁人。”陶管家额头上见了汗,“可您吩咐的时候,没说您自个儿除外。”

    姜鹤年的胡子动了一下。廊下扫地的老苍头停了扫帚,两个端簸箕的小丫头躲在柱子后头,探着脑袋往这边瞧。

    “我不是来瞧他的。”老爷子清了清嗓子,拿拐杖指了指墙头,“我来看梅花。”

    陶管家顺着拐杖往上看。东院墙头探出来一枝梅,开得正好。

    “老太爷,那枝梅,站在这儿看最全。”陶管家赔着笑,“进了院子叫屋檐挡着,倒看不见了。”

    姜鹤年瞅瞅那枝梅,瞅瞅陶管家,又瞅瞅柱子后头那两颗小脑袋,拐杖在青砖上重重点了两下,转身走了。

    屋里,姜昭伏在案上,窗子开着一道缝,外头的话一句不落全进了耳朵。她搁下笔,笑了一阵,笑完了,望着窗缝外头那枝梅出了一会儿神。

    第二日天不亮,后园的荷花池边上,枯荷梗子上结着一层白霜。

    姜昭绕着池子跑完了,扶着栏杆喘气,一回头,池子那头的藤椅里果然坐着一个人,裹着紫貂大氅,捧着一只茶盏,眼睛盯着池子里的枯荷。

    她跑过去,在藤椅边上蹲下了:“爷爷,梅花好看么?”

    姜鹤年拿眼角瞥了她一下:“站在外头看,最全。”

    姜昭憋着笑,从他旁边小几上的碟子里拈了一块桂花糕:“爷爷,那规矩改了吧。外头的人照旧挡着,家里人想来就来。我总不能成天不见人,闷得慌。”

    姜鹤年端着茶盏,半天没往嘴边送,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你闷得慌?”

    “闷得慌。”

    “那就改。”老爷子把茶盏一放,咳了一声,“我是怕你闷坏了,跟我进不进去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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