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扑在脸上,雾一团一团地从身边过去。
跑到山门口,她停住了。
山门外那棵老银杏底下,拴着一匹马。马浑身是汗,鼻孔里喷着白气。
马旁边站着一个人。青灰色的圆领袍,袍子的下摆溅满了泥点子。头上没戴冠,只拿一根布带束着发。他背对着她解马鞍上的包袱,解了两下,没解开,指头冻得发僵。
姜昭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
三年多了。
他把包袱解下来,转过身看见了她。
“你怎么来了。”是她先说的,说出来才发觉嗓子是紧的。
裴湛脸上也是泥点子,眼睛底下一片青,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了。
“差事办完了,告了假。想着来看看你。”
他牵着马走过来,站到她跟前,低头看她:“长高了。”
“你瘦了。”姜昭把他从头看到脚,“这袍子是去年的吧?腰上能再塞一个我。”
裴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没反驳,笑意从眼睛里漾到了嘴角:“你喘成这样,还跑得这么快。”
姜昭这才发觉自己还在喘,拿手背蹭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如今天天跑。”
她伸手去接他肩上的包袱,手碰到带子,停住了。他那双手冻得发红,指节僵着,方才连个包袱都解不开。
她问:“走了几日?”
裴湛顿了一下:“两日。”
姜昭盯着他眼底下那一片青:“这两日,夜里在哪儿歇的?”
裴湛没答。
姜昭明白了,便把包袱从他肩上扯下来,往自己肩上一挎:“先吃饭。”
裴湛往山门里头看了一眼。
“不进去看看山长?”姜昭问。
“不进去了。”裴湛把目光收回来,“做了官,就不往山上去。”
姜昭想起山长院里石桌角上那只扣着的茶盏,没再问,挎着包袱往山下走。
山脚路口那家馄饨铺子,灶就砌在门口,锅里的热气混在雾里,分不清哪是雾哪是气。
姜昭叫了两碗馄饨,一碗不放葱。
长凳是油乎乎的,裴湛也没在意,只是把袍子的下摆往旁边理了理。老板娘端来馄饨,他欠了欠身:“多谢。”
他捧起那只粗瓷碗,两只手拢着碗壁,捂了一会儿,指节上的红才一点一点褪下去。然后一口一口喝着热汤,喝得很慢。
姜昭瞄了他一眼,把自己那碗里的馄饨拨了一半到他碗里。
“我吃不了这么多。”她说。
裴湛看了看她碗里剩下的那几只,低头吃了。
“你们裴宅许久没人住,收拾起来也费工夫。”姜昭等他放下碗,“先上我家住,热水热饭都有。”
裴湛没再推:“那就叨扰了。”
到了姜宅,崔管家把马牵去后头喂了。罗妈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一看是他,搓着手说要去杀一只鸡。
裴湛冲她拱了拱手:“罗妈妈不必麻烦,家常的就好。”
灶房里一会儿就传出了剁鸡的声音。
客房里炭盆已经生好,被褥是新晒过的。阿栀在香炉里点了一小块香,香气淡淡的,慢慢散开。
裴湛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熹微。”
“嗯。我想着你那边怕是用完了。”
“没用完。州里忙完了,夜里偶尔点一块。”他看着那缕细细的烟,“闻着熟。”
“屏风后头备了浴桶,热水是才烧的。”姜昭把他的包袱搁在桌上,“你泡一泡,把这一身的泥和寒气洗了。”
她带上门,叫阿柏去跟斋长告明日一日假,讲义托张惟明替她留着。
客房里的水声响了一阵。
晚饭摆在花厅里。罗妈妈的鸡汤炖了一下午,汤色黄亮,裴湛喝了两碗。
晚饭以后,两个人坐在炭盆边上喝茶。窗外的雨停了,院子里那棵老槐只剩一个黑黑的影子。
裴湛捧着茶碗,问起书院那棵老梅:“今年开了没有?”
“开了,开春的时候。”姜昭拨了拨炭,“有一枝长过了墙,伸到张兄那边去了。有人想折了去插瓶,张兄不让,说那一枝是这边的,要折也得这边的人来折。”
裴湛笑了一下:“张兄还是那样。”
她攒了一肚子的话,一样一样往外倒,从后山泉眼说到山门口那一串喊口号的人。
说着说着,抬头一看,裴湛端着茶碗,眼睛还看着她,那碗茶端了半天,一口没喝。她说到好笑的地方,他隔一会儿,才笑。
姜昭把话停住了。
“这些明天再说。”她站起来,“你去睡。”
“我还不困——”
“你那碗茶端了半天,一口没喝。”
裴湛低头看了看那只茶碗,没话说了。
客房那边的灯,早早就灭了。
姜昭回到自己屋里,在灯底下坐了一会儿。原本攒的那一肚子话,还有好些没说,这会儿也不急了。
檐下的雨水滴答滴答,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漫天的雾是夜里散的。
姜昭晨练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裴湛站在廊下,捧着一碗热粥,正低头跟一只黑猫对看。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眼底下那片青淡了不少,整个人像是叫水泡开了的茶叶,舒展了。
“睡得好么?”
裴湛抬起头:“一觉到天亮。好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那猫已经长得很大了,一只耳朵上缺了一小块,蹲在台阶底下冲他甩尾巴。
“这就是那一只?”
“就是它。”姜昭从袖子里掏出那方猫印,“你自己比比。”
裴湛看了看印面上那只眯着眼打瞌睡的猫,蹲下来,冲真猫伸出一只手。
黑猫“哈”地一声,尾巴炸成了一根鸡毛掸子,一扭身蹿上墙头跑了。
姜昭笑得扶住了廊柱:“我信里写了它凶,你偏刻成睡觉的。”
裴湛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墙头:“……是我刻错了。”
她进屋换衣裳,出来的时候,罗妈妈正在灶房门口择菜,说裴公子方才来过,晚饭请她做两道江南菜,要少爷爱吃的,就少爷从平江带来的那几样。
那一日,两个人进了县城。
东街还是那个样子,卖炸糕的摊子支在街口,油锅滋滋地响,两个人一人一个,边走边吃。走累了在街边一家茶铺坐下,茶是粗茶,炭盆生得旺,喝下去浑身热乎乎的。
裴湛说起了谢兰台。谢兰台外放到了一个县里,县衙的门槛做得太高,刚
第100章 故人来-->>(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