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河看着他。
「这名字起得真省事。」他说,「你娘取名的时候是不是在忙。」
老鬼张了张嘴,没笑出来:「没人给我取。行里记的。」
顾青河把灯往他那边递了递:「行,鬼。进屋坐会儿吧,屋里有热水。」
老鬼摇头。
「我站这儿。」他说,「三十年了,没站过干的地方。」
顾青河把灯放在门槛上,火苗对着河水,纹丝不动。
老鬼站在灯旁边,站得像一根桩。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抹完低头看自己的手,看得很久。
「三十年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我以为上岸会轻一点。」
「轻了没有。」
「重了。」老鬼说,「站在干地方,才知道身上背了多少水。」
「这一夜,烧谁的。」顾青河问。
老简把灯芯拨了拨:「烧我的。」
「你的账也在布上。」
「灯倌的账不在布上,在船上。」老简说,「我垫一夜,明夜起烧你家的名。烧到第三夜,账上那一寸就到肘。」
「到肘以后呢。」
「停一年。」老简说,「这一年里谁也别再应名。你应一声,我就得再垫一夜,垫到我没船可撑。」
老栓在旁边听着,把刨子换了个手:「垫账的灯倌,行里出过四个。三个没撑过第三年。」
「第四个呢。」
「第四个在这儿。」老简说。
顾青河看了他一会儿,把灯往船头挪了半尺,让火苗正对着河心。
「那你少垫。」他说,「明夜起烧我家的。我家的名湿,晾三天,第三夜正好。」
「烧到肘,你家的账就剩半条胳膊。」
「胳膊我还有两条。」
灯亮了不到三分钟,账卷自己动了。
布卷在没风的情况下从末头往下走了一寸,像有只手在里头慢慢抽。
顾青河伸手按住,掌心底下多出一行。
第十九笔。
墨是干的,干了很久,边角吃进布里,颜色发褐。名字被一团墨盖住,只露出半个「顾」。
老简的手指抖了一下,灯影歪了半寸。
「这是谁。」
老简没说话。他把账卷往袖子里收,收得很急,卷了两下没卷进去。
「老简。」
「这一笔,」老简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三年前就在这儿了。不是新添的。」
「三年前,腊月。」顾青河说,「749的卷宗上写着,灯点名未应,账转下家。」
老简把小舢板撑开,船尾带出一道白水。
「你昨夜应了一声。」他说,「这一笔,本来不该有人看见。」
顾青河低头看账页。
那半个「顾」字在灯下慢慢往上长,长出一横,又长出一撇,像有人在布底下接着写。
他伸手去挡。指尖一凉,那一撇已经挪到了他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