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坐下。」他按住老鬼的肩,把人按在船舱的木板上,「你这腿已经站不住了。规矩是给站得住的人定的。」
老鬼靠在船舷上,胸口起伏得很凶。
「你那一声,」他说,「把账接过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老鬼笑了一下,笑得眼睛都皱起来,「你奶奶站那一夜,回来跟我说,水底下有人喊你的名,她没应。她记了八年,没敢跟你说。」
顾青河没说话。
船在水上晃,晃得很轻。
雾一层一层往上退,退到半空停住,像有人掀开被子透了口气。
后半夜起了风,风从下游来,带着凉气,把船头的灯吹得往一边斜。
火苗歪了三次,没灭。
顾青河坐在船尾,一只手扶着灯,一只手按着老鬼的肩,眼睛看着水面。
他不回头。
他也不敢坐下。
天亮前最黑的那一段,水面忽然响了一声,不是喊,像有人在水底翻了个身。
他听见有很轻的脚步声从船头走到船尾,走到他背后停了一下,又走回去。
他没回头。
天边泛白的时候,下游传来一声铃。
第一遍。
老鬼睁开眼。
「铃响了。」
「响了。」
第二遍。
第三遍。
响完之后水面平了,平得像一块冻住的铁。雾散得很快,河滩上的石头一块一块露出来,石头缝里插着昨晚冲下来的草。
老简拎着铁皮桶下堤,脚步很快。
他上船,先看灯。
「没灭。」
「没灭。」
老简看了老鬼一眼,把桶放下,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那本名册,摊在船板上。
晨光斜着照下来,纸面上细细的墨都浮出来。
第十六行,那个「鬼」字淡了。
淡得像被水泡过,笔画的边都毛了,可还看得清。
「淡了,」老简说,「没消。」
「没消是什么意思。」
「他这条命还在。」老简把纸往下按了按,「虚位还回去一半,剩下的一半,是你那一声顶上去的。」
顾青河看着第十七行。
那半个「顾」还在。
后头那两道指甲印,一道深,一道浅,中间隔着一点点距离。
他伸手比了比。
两道都窄,都比他手上的小一圈。
「老简。」他说。
「嗯。」
「这两道印,谁的。」
老简盯着看了很久。
「你奶奶那一道是浅的。」他说。
顾青河的手指停在另一道上。
「这道是谁的。」
「行里只记印,不记人。」老简把名册合起来抱在怀里,「印子留在纸上,就是留了个手。手是谁的,得看谁肯伸手。」
「你说清楚。」
老简站起来,往船外看了一眼。
「这两道印,比你的岁数都大。」他说,「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有人替你这个位站过。」
河上飞来两只水鸟,落在浅水里啄食。
顾青河站在船头,慢慢地抬起自己的手,摊开。
十个指甲都在,干干净净,一道新印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昨夜背后那阵脚步。
那脚步走到他背后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