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替你站的那一夜,」他说,「回来跟你说什么。」
「她说,水里的声音,你要是听清了,就知道那不是在喊你。」
「什么意思。」
「我那时候不懂。」老鬼把竹篙横在船头,「她也没解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抖得端不住碗。」
顾青河正要再问,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在布上亮起一小块白光,两个字:见微。
他没接。
这年头连站夜都有人打电话。
手机震了四遍,自己停了。
雾从上游下来了一层更厚的,把堤岸的光全遮住,河面上只剩船头这一盏灯。
「来了。」老鬼说。
声音还没落地,前面水面动了一下。
不是波纹。波纹是从一个点往外散,这是从外往里收,一寸一寸往船边聚。
顾青河握紧了灯柄。
「鬼——」
那声音从雾里出来,不高,落得很稳,像账本上点的一笔。
老鬼的手抖了一下,竹篙在船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不应。」顾青河低声说。
「知道。」
「鬼——」
第二声比第一声近。
顾青河感觉到船身底下有东西往上一顶,轻的,像有人拿手背托了托船底。
老鬼的膝盖开始打弯。
「老鬼。」
「我站了三十年的空位,」老鬼喘着气说,「它在喊我下去填。名字是虚的,虚的也得填。」
「你没名。」顾青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虚位不认虚人,它怎么填你。」
「它认血。」老鬼说,「三十年前我是从水里上来的,血里有它的账。」
第三声。
「鬼——」
这一声不像前两声了。
前两声是隔着雾喊,这一声是贴着耳朵喊的,尾音往上扬了一点,喊完之后水面静得能听见自己牙齿响。
老鬼的脚已经离了船板,往前挪了半步。
顾青河把灯往船板上一放,抬手按住他的肩。
「你答应过站到卯时。」
「我答应过你奶奶。」老鬼说,「今夜到了,得还。」
「还个屁。」顾青河说,「你三十年前上岸那天,是我奶奶跟你说的先叫这个名字。这个名,行里记了三十年,是你一个人的。谁说要还,得先问我。」
老鬼回头看他,眼睛里全是雾。
顾青河松开手,转过身,朝着雾里那片水,把嗓子提到最高。
「我叫顾青河!」
水面一下子静了。
不是慢慢静的,是有人关了一个开关那么静。
雾被这一声撞开一个口子,露出中间一块黑水,水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灯光的影子在抖。
老鬼扑过来按他的嘴,按得又急又重。
「你应了!」
「我应的不是他的名字。」顾青河把他的手推开,「我应的是我自己的名。」
「你应什么都是应!」
「行里规矩,应名接名。」顾青河说,「它喊他,我应我,名还是我的,账也是我的。」
老鬼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一句话没说出来。
堤上那盏铁皮桶里亮起一点火光。老简点了香。
香火在雾里一明一暗,像是在给谁记账。
「坐下。」顾青河说。
「站夜不能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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