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一夜,」老简说,「是一夜不能回头,不能坐下,不能喝一口热水,不能跟自己说一句话。水面上的声音你要一句一句听完。喊你的名,你不能应。喊别人的名,你也不能应。」
「应了怎么样。」
「应了,那名就是你的。」老简把手松开,「名一到手,后头跟着的东西也跟着到。」
顾青河把名册塞进内袋,往外走。
「你去哪。」
「找他。」
「找得着就怪了。」老简在门槛上坐着,「他要走,早走了。」
扎纸铺的门开着。
门口新贴了一张收款码,码底下印着四个小字:白事代办。
顾青河站在门口,先闻到一股浆糊味,再闻到纸灰味。
铺子当中架了一部手机,正对着一个纸扎的手机,手机屏幕上全是字,一条一条往上滚。
「爷爷收到了吗」「代烧三份」「主播能帮我念一句吗」。
老鬼坐在矮凳上,手里拿剪子,剪一个纸人的脚。
「来了。」他说,没抬头,「今天没饭,剩的半锅面条我自己吃了。」
「你三十年没下过堤。」
剪子停了一下。
「镇上人都知道。」
「你怕的不是水。」顾青河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怕的是站夜。」
老鬼把剪子放下,抬起头。
那双眼睛比他记忆里更干,干得像晒过三天的河滩。
「你翻册子了。」
「翻了。」
「翻到十六行。」
「翻到了。」
老鬼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六十年了,」他说,「头一回有人拿我的名当名字念。」
顾青河把名册摊开在案板上。
「行里规矩,掐一道管八年。」他说,「今夜到期。我拿指甲掐上去,我站。」
老鬼看着纸面,看了很久。
「你掐不了。」
「为什么。」
老鬼把右手伸出来,摊平。
十个指头,指甲全没了,剪得只剩肉,边缘还是新的,红着。
「今早剪的。」他说,「剪下来的碎屑,我扔灶膛烧了。」
顾青河往灶那边看了一眼。
灶膛里一小堆灰,灰里露出半片没烧透的白纸。
「为什么剪。」
「指甲落到别人手里,别人就能拿你的手印去补名。」老鬼说,「补了名,站的是你,走的是我。这么缺德的法子,我年轻时候见人使过。」
「所以你把自己的手印毁了。」
「我自己的也不能留。」老鬼说,「我要是留着,我今晚就得站。我不站。」
顾青河盯着他的手。
「你不站,那就得有人站。」
「有。」
「谁。」
老鬼没答。他伸手把案板上的纸人扶正,替它理了理衣角,像给小孩顺衣服。
「你奶奶那年站完回来,跟我只说了一句话。」他说,「她说,老鬼,你这名是虚的。」
「虚的。」
「没姓的名,在册上是虚位。」老鬼说,「虚位能站,站完还能走。她替了我八年,八年一到,这个虚位就还回来了。我不站,它还回水里去,门自己就关。」
「还回去,会怎么样。」
老鬼把纸人放下了。
「还回去,就是人回水里。」他说,「三十年我从水里上来,三十年后我从水里下去。这条命是借的,借了三十年,利息总得有人付。」
顾青河站起来。
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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