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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行只写了一个字。

    鬼。

    字是正楷,一撇一竖都像拿尺子比过,横平得死板,竖也直得死板,不像活人的手写出来的,倒像刻碑的人拿刀凿上去的。

    顾青河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以为数错了行。第二遍他往后数,第十七行那半个「顾」还在,笔画断开的地方跟他小时候见过的族谱一模一样。第三遍他把手指按上去,指腹摸到纸面微微凸起的墨痕。

    「鬼。」他念出声。

    「念出来了。」老简说,「念出来,就算认了。」

    「这是我认识的那个老鬼。」

    「册子上不认认识,只认字。」老简把袖口往下拉,遮住半只手,「三十年前他从水里上来,身上没有名字。行里给没名的人记账,只记一个字。他上岸那天自己报了一声,报不出姓,就报了这一个。」

    顾青河没说话。

    他想起扎纸铺里那个人,六十岁,瘦,背总弓着,眼睛陷在皱纹里,见了他就阴阳怪气。铺子在河堤下头,离水三十步,三十年里没见那双腿下过一次堤。

    镇上人笑他怕水,他也不恼,只说自己腿脚不好。

    腿脚不好的人,能扛一整捆竹篾上楼。

    「他为什么会上册。」顾青河问。

    「无名的人上岸,得报一声。」老简说,「报了名,才算是人。行里规矩,报了名就上册,上册就当代。代一次,八年。」

    「代什么。」

    「替河上守空。」老简说到一半卡了一下,自己嫌这说法别扭,摆摆手,「不对。不是守着,是替河上占一个空。河上有空位,就得有人站着。站完了,那八年里这一段的河道归你,你可以不下水。」

    顾青河听着,指尖还在那个字上。

    「我奶奶替的,是他。」

    「是他。」

    「为什么。」

    老简没马上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捏在手里不点,捏了半天,把烟捏软了。

    「那年他病得起不来。」他说,「没装病,人是真的起不来。手上那道绳痕裂开,血止不住,一碰水就往水里散。散出去的血,河就当成饵。」

    「血散出去会怎么样。」

    「会招东西。」

    顾青河脑子里忽然翻出八年前那三天。

    奶奶最后三天不说话,只要人扶她到门口坐着。第三天傍晚,她抓了一下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手背,掐出一道白印。他当时以为她糊涂了。

    他后来才想起来,那三天她的十个指甲,全都剪到贴肉,指头尖上是干了的血痂。

    她说是剪指甲剪破的。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剪破的,是掐的。掐在纸上,掐在名字后头,一道,管八年。

    「她那天回来,」顾青河说,「问我想吃什么。」

    「人都这样。」老简说,「站完一夜,回来先问一句废话,好像自己只是出去转了一圈。」

    「她说泡面里得加个蛋。」

    老简把烟塞回烟盒,手抖了一下。

    「她对你不错。」

    「她替我拿了八年。」顾青河把名册合起来,又打开,「那这八年到期了,今夜河上点的是谁。」

    老简不答。

    「说。」

    「是他。」

    顾青河站起来。

    「我把他的名掐上。」他说,「我站。」

    老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掐,就是你站。」老简说,「印子对得上手,河认手不认人。你拿自己的指甲掐上去,那一夜就是你站在水上。你能站得住?」

    「站一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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