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上的名册被他手肘带了一下,纸页翻过去。
「你说的这条路,行里叫什么。」
「还名。」老鬼说,「行里不避这个字,行里只是不写。」
「因为还了就没第二回。」
老鬼点了下头。
「你走。」他说,「今夜别看河。」
顾青河没走。
他把名册拿起来,抖了抖,纸页在手里响。
「我不掐,也不让你还。」他说,「还有第三条路。」
「没有。」
「空门开的本来就是空。」顾青河说,「半个字能占位,那一个空字也能占位。我写个空字上去,顶这一夜。」
老鬼的脸色变了。
「那是把你自己写成门。」他站起来,一着急腿差点没站住,「门要挡水,水冲门,冲的是谁。」
「冲的是我。」
「你想过你奶奶为什么不去写空字?」
顾青河不说话。
「她要是写了空字,你八年前就没了。」老鬼抬起手,指了指名册,「她宁可拿自己站一夜,也不肯拿你当门。」
铺子外头有摩托车过,灯扫进来,把纸人的脸照白了一瞬。
顾青河把名册收进内袋。
「行。」他说,「我不写空字。」
老鬼松了口气,坐回凳子上。
「你回去睡。」
「我说话算数。」顾青河走到门口,回头,「我不写空字。我掐他的名,我站。」
老鬼猛地抬头。
「我说了,你没指甲也掐不了。」顾青河说,「我没说用我的指甲。」
他抬了抬下巴,朝向灶膛。
「你剪了指甲,是为了不让人拿你的手印补名。可你剪下来的那一包,我刚才看过了。」他说,「没烧透。半片纸上还带着印子,印子边上有个缺口,我认得出来。」
老鬼的脸一下白了。
「你敢。」
「你今夜要是下水,我就把你那半片纸印捡出来,贴在你名后头。」顾青河说,「行里规矩,印子对得上手就算数。印是你自己的,站的人是我。你留不住这条命。」
铺子里静了很久。
手机支架上的直播还在滚,一条弹幕慢慢飘过去:主播今天不讲话吗。
老鬼伸手把手机扣在案板上,屏幕的光灭了。
「你这脾气,」他哑着嗓子说,「跟你奶奶一个样。」
「我奶奶的脾气,是替人站出来的。」顾青河说,「我今天晚上来堤上。你要是敢下水,我就敢跟着下水。」
他出了铺子,把门带上。
走到堤上,天已经擦黑,河面一层薄雾贴着水走,像谁在水上铺了一床旧棉絮。
顾青河把名册摊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
第十六行那个「鬼」字还在,笔画正得像刻的。
他摸出手机,给苏见微发了条消息:老库那份名册副本,第十六行是什么。
三分钟后回过来两个字:空白。
顾青河盯着那两个字。
空白。原件上明明白白一个字,影印副本上却是空的。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手揉了揉眼睛。
河上起风了,雾往下游推,推出一片黑水。
他站起来,正要往回走,水里忽然有了声音。
不是水声。
是有人站在水面上,隔着雾,慢慢喊了一声。
「鬼——」
声音不高,落得很稳,像点在账本上的一笔。
顾青河从头到脚凉了一遍。
他回头看堤下,扎纸铺的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