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河把手里的炭放下。
「坟在哪儿。」
沈德水往河堤上头指。堤上一排杨树,树底下有土包,土包前一块矮石碑,压着几块砖。
苏见微站在院门口,一直在写。写到这里她把笔停了:「三年前下葬的人,今天在水里,还捻了一上午的绳。这个我要报上去。」
「报什么。」
「报未知情况。」她说,「还有,尸检初步出来了。」
她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
「指甲缝里的桐油,是三天内的。麻是新捻的,纤维断口没有氧化。但他的皮——」她用笔尖点了一行,「手背皮肤皱白,指腹的纹路泡平了,这种程度的浸水,五天往上。」
「人泡了五天,手干了三天的活。」顾青河说。
「对不上。」
「对得上。」顾青河站起来,「他不是泡在水里。他是被人放在水里,一直在干活。泡着的那部分泡着,干活的那两只手,有人给它续着。」
苏见微的笔停了很久。
「续着。」她重复了一遍。
「水里的东西要办一件事,自己办不了,得借一双手。」顾青河看着船上那圈新绳,「这双手,三年前就埋进土里了。」
擦黑的时候,大河把直播的事招了。他白天拍的那段发出去,评论里有人问船在哪个滩。顾青河让他删,他删了,删完蹲在堤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韩秀云来了,端着一碗面,站在院门外头。
「他吃不吃。」
「你放门槛上。」
「他是我男人那条船的邻居。」她说,「他给我补过三次船底,一分钱没收过。」
沈德水从门槛里头伸手,把碗端进去,坐在砖地上吃。吃得很快,吃到一半停下,把碗推到一边,抬头看韩秀云。
「我爹没吃。」
韩秀云往后退了一步,手扶住门框。
顾青河把她拉到堤上。
「他说的是三年前。」他说。
「我知道。」她把手在雨鞋上擦了擦,「我就是听不得这句话。我男人那天晚上也说了一句,说回来再吃。」
她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抖完自己停了。
「赊账本上那一单,」她抬头,「算谁的。」
「算我的。」
「你收多少钱。」
「这单不收。」顾青河说,「这单我欠着。」
韩秀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下滩去了。走了十来步,她回头:「你要什么,我给你搭手。船我撑,绳我拉,你别一个人下水。」
夜里九点多,顾青河回滩上取那两根兜底的绳。
河滩上没风。船还在原处,船舱里亮着一盏灯,桐油灯,火苗只有豆大,照着一小片船板。
他没点过这盏灯。
沈德水坐在船尾,还是那个姿势,手里还是那缕麻。船板上已经摆了三圈绳,一圈比一圈粗,捻得匀。
顾青河站在船头看他。
然后他低头。
一根绳从水里上来。
白麻绳,湿的,绷得笔直,从黑水面上斜上来,搭在船帮上,往船尾去,绕过沈德水的脚踝,缠了三圈,收了个结。
结打得规整,十三圈那种打法。
「谁让你捻的。」顾青河问。
沈德水的手没停。
「我爹。」
水面上那根绳,轻轻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