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牧把眼睛重新贴回那个口子。
他往里看,看得很仔细。
他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停住了。
“周师傅。”他说。
“嗯。”
“这台机器,”方牧说,“底座边上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盒子。”方牧说,“铁的,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比了一下,“装在底座侧面,离地大概三十公分。”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方牧说,“但它不是原装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原装的。”
“德国人的设备,所有的外挂件都有编号牌,用铆钉钉上去。”方牧说,“这个没有。它是用螺栓拧上去的。”
老周凑过来看。
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看不清。”
方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摄像头对准那个口子,拍了一张。
照片很糊。
他又拍了一张,还是糊。
他把手机收回来,调出照片,放大。
放大以后只能看见一个灰色的方块,看不清细节。
“周师傅。”他说。
“嗯。”
“这个盒子,”方牧说,“是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号以后才装上去的,还是以前就有的?”
老周没答。
方牧转过头。
老周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周师傅。”
“我不知道。”老周说。
“您进去擦过十六次灰。”
“我擦的是塑料布。”老周说,“我从来没往底座那边看。”
两个人站在那儿,都没说话。
远处有风穿过厂房的声音,呜呜的。
过了一会儿,老周说:
“方先生。”
“嗯。”
“我要是说了不该说的,我这八年的灰就白擦了。”
方牧看着他。
“周师傅,”他说,“我要是问了不该问的,我这趟就白来了。”
那天晚上,方牧回到弄堂,把那两张糊掉的照片传到电脑上,一张一张放大。
放大到最大,能看见那个盒子是灰色的,长方形的,上面有一个小灯。
灯是黑的。
他把照片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是:2号车间。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是他这八年整理的所有资料。
他在最上面新建了一行:
WH-01 底座侧面有非原装外挂件(方形,带指示灯)。需现场确认。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问老周: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答不上来。
手机响了一声。
是文嫂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明天你来一趟。老周说要告诉你那个人是谁。
方牧回了两个字:
收到。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子上。
屋里很静。楼上那家孩子在洗澡,水管响了一阵,停了。
他抬头看了看桌上那个相框。
相框里那张纸,在台灯底下泛黄。
四百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台 WH-01 是博尧的。
博尧在册子上记了每一次检修的日子、换了什么件、公差做到多少。
一个记了这么细的人,会不知道自己机器底座上多了个盒子吗。
方牧坐直了。
他打开那个文件夹,在最下面又写了一行:
或者他知道。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
窗外的弄堂里,有人在收衣服。竹竿敲着墙,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