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98章 善堂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镇界玉封在贴胸的蜡丸里,一丝光也无,分明一个拘谨惶恐的穷郎中。

    “你就是林一针。”帘子后头传来一个又哑又慢的声音,“抬起头来。”

    他抬头,只看见帘影里一只枯瘦的手,指间拨着一串黑色念珠,腕上皮肤松垮,不见一寸真容。

    “老朽问你。”寒绡的声音不疾不徐,“小儿入夜发冷、神气涣散,群医温补无功,你可能治?”

    这问的是病,又不是病。陈飞常心里雪亮,她在试他懂不懂分寸。

    “回老封君。”他躬身,语气恭谨,“学生只会治表症。寒邪闭表,便引邪出表;神气浮散,便醒神开窍。学生针下,只敢引,不敢补,更不敢问这病是打哪儿来的。根上的事,学生人微,看不真,也不敢看。”

    帘后念珠停了一瞬。

    “若有小儿先天神气不固呢?”那哑声又问,“当如何调养,才养得住?”

    陈飞常心头一凛。先天神气不固、要“养得住”,说的正是被抽天阴的孩子。他脸上却只余茫然,老老实实答:“先天弱的孩子,七分养,三分药,守中健脾,缓缓图之。参茸虽好,过补反把弱苗压死。学生治寻常小儿脾虚是这个理,别的,学生没见过,也不敢妄言。”

    他把自己摆得极低,只懂儿科表症,不识阴煞,更不知帘子后头的勾当。

    那股灵压在他身上、在他药箱上,缓缓压了几息。陈飞常后背的青衣湿了个透,神色始终拘谨木讷。

    “倒懂分寸。”寒绡淡淡道,“留下吧。分到东院,离后山近些,好就近看孩子。月会义诊,再看你的针。”

    出了积善堂,日头正盛,陈飞常却觉得一身凉。

    当夜,他没有睡。

    三更,流云步贴地而起,他借着廊柱阴影,一路摸到后山边界。一道无形阵纹横在净阁前,两名练气巅峰护道执事提灯巡道,一炷香一班,往来有定,连只夜鸟都飞不进去。他对照阿石画的那张草图,绕开两班巡道的空档,摸到东院墙根一道排污水的石缝边。

    缝窄,人钻不过去,却通着后山地下的潮气。他蹲下作势系鞋,贴胸那颗蜡丸,没有半点预兆地烫了一下。

    赤魇的声音又细又弱,带着久养后的虚:“缝那边,地下,有东西。和封缝图一个来路,和鸿济堂门后那只眼睛,一个来路。一明,一灭。比青梧坞,深得多。”

    陈飞常顺着石缝望进去。夜色里,后山深处,白帘子屋的一角飞檐露了出来。一队青衣人抬着几副担架,担架上的孩子睡得死沉,无声无息沿石阶往下,没入地下,被一张嘴慢慢吞了进去。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指尖银针已起,手腕却被人在暗处极轻地拉了一下。

    是白日那个煎药的少年。阿苓不知何时蹲在他身侧的阴影里,一双眼睛在黑处亮得惊人,他什么也没说,只对着那道石缝、对着巡夜执事将要转来的方向,极轻地摇了摇头,又把陈飞常的衣角往回一拽。

    下一瞬,少年矮身没入药草丛中,先一步消失,没留一句话,也没留半件东西。

    陈飞常收回针,借着执事转身的空档,退回偏屋。

    油灯下,卢德海睡得正沉,嘴里还嘟囔着内堂、月例。陈飞常没点灯,摸黑取出阿石画的那张草图,就着窗外一点月光,把今夜摸到的排污水石缝、护道执事两班巡道的空档、担架下行的石阶方位,一一添了上去。

    草图上,外院、积善堂、后山、地下石屋、白帘子屋、黑龛,连成一条线。他如今站在最外头这一层。月会义诊若能被留内堂,便能借侍药过了后山那道阵纹,再往里,才是锁婴窟,是阿卯,是那道缝。

    他指尖在“七十三号”三个字上停了停,把草图重新折好,收回药箱夹层,又按住贴胸那颗温热的蜡丸,隔着衣裳碰了碰另一枚清心符。

    赤魇的话还压在耳边。

    那道缝,就在这座吃人的善堂底下。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