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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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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辛弃疾的词。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二十年前。他们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吃着泡面。说着梦话。以为世界是他们的。以为黄河是他们的。以为塬是他们的。

    现在。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赵鹏程跑了。带着三亿。带着他的梦。带着他的算计。带着他二十年的伪装。

    顾明远留下来了。带着三百万的债务。带着他的烂。带着他的碎。带着他二十年的——活着。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但黄河还在。

    塬还在。

    裂缝里的草还在。

    小鹿的硬盘还在。

    苏眠的短信还在。

    念念的文章还在。

    老周的电话还在。

    老船夫的旱烟袋还在。

    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还在。

    七

    他放下照片。

    拿起手机。

    看着赵鹏程的头像。

    最后一条消息。

    那张照片。

    没有配文。

    赵鹏程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保重“。没有说任何结束语。

    就像他当年从顾明远的生活里消失一样——干脆的。不回头的。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流着的东西。

    他看着那张照片。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长按那条消息。

    弹出一个菜单。

    “复制““转发““收藏““删除“

    他的手指悬在“删除“上面。

    停了几秒。

    然后他移开了。

    按了“收藏“。

    他把那张照片收藏了。

    不是因为原谅。不是因为怀念。不是因为——任何柔软的东西。

    是因为——那是真的。

    那张照片是真的。

    二十年前。两个穷光蛋。一个想拍好片子。一个想赚大钱。

    那是真的。

    他们曾经是朋友。

    那是真的。

    他们一起吃过泡面。一起说过梦话。一起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一起——活过。

    那是真的。

    烂了的东西也是真的。

    碎了的东西也是真的。

    散了的东西也是真的。

    他收藏了那张照片。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像扣下一只碗。像盖住一个伤口。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盖住了的东西。

    八

    中午。

    他走出快捷酒店。

    北京的冬天。灰的天。灰的楼。灰的路。灰的人。

    他走到一家面馆。

    要了一碗牛肉面。

    面来了。热气腾腾。

    他看着那碗面。

    想起了那两桶泡面。

    红烧牛肉味。

    二十年前。

    他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热的。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热的。

    他吃完了面。

    付了钱。

    走出面馆。

    站在北京冬天的街道上。

    然后他看见了——

    远处。法院。

    朝阳区人民法院。

    灰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巨大的石头。

    他看着法院。

    然后他转过身。

    背对着法院。

    背对着国徽。

    背对着那辆远去的黑色奥迪。

    背对着——他的前半生。

    他走了。

    九

    他走在北京的街道上。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

    但他知道一件事。

    赵鹏程跑了。

    他的债务变成了悬案。

    他可能一辈子背着这个黑锅。

    但他不跑了。

    他没有跑。

    他留下来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陪苏眠了。他走进了派出所。报了案了。他去了经侦。交了材料了。他收藏了那张照片。他没有删。

    他没有跑。

    像黄河。像塬。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他没有跑。

    他走在北京的街道上。

    灰色的天。灰色的楼。灰色的路。灰色的人。

    然后他看见了——

    一棵树。

    路边的树。

    冬天的树。

    光秃秃的。没有叶子。

    但枝干是活的。

    像黄河的裂缝。像塬上的沟壑。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枝干是活的。

    他停下来。

    看着那棵树。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一种——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卵石的声音。

    他来了。

    他烂了。

    他碎了。

    他散了。

    赵鹏程跑了。

    他的债务变成了悬案。

    他可能一辈子背着这个黑锅。

    但他没有跑。

    他还活着。

    他还走着。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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