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多攒动的人头,还是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东西——那种从十八岁开始就熊熊燃着的、烧得那么旺那么烈的东西。那东西让他坐在马背上的姿态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出征的时候,眼睛里多少会有一点沉重,一点不舍,一点“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的迟疑。可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有前方,只有道路,只有河西走廊那片他还没踏过、却已经在他心里踏平了一万遍的土地。
他策马经过秋苹所在的这一段甬道时,秋苹忽然踮起脚,隔着人群用力望了他一眼。她不知道自己希望什么——希望他在千万人里忽然看见她、认出她、朝她点一下头吗?可人太多了,声音太杂了,他的马走得又快,银白色的身影在人群的缝隙里一闪而过,像一尾游过水面的银鱼。
可就在他的马头快要从她眼前掠过去的那一刹那,他的目光忽然往她这个方向偏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得像是一道光的反射,也许只是随意地扫过人群,根本什么都没看清。可秋苹觉得他看见了。她感觉到了,那种被他那两簇亮亮的目光扫过时心口微微一热的感觉,和元朔六年庆功宴后他在回廊灯笼下看着她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的头转回去了。战马加快了脚步,银白色的身影很快穿过城门洞,融进了城外那片黑压压的骑兵队列里。旗帜在他头顶翻卷,玄底红字在春风里哗啦啦地响,那面“霍“字旗越飘越远,飘进官道上扬起的尘土里,飘进早春薄薄的日头里,飘向西北方那片等着他去踏平的山河。
秋苹站在石阶上,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银色身影,嘴唇微微动了动。周围的人声、马嘶声、风吹旗帜的哗啦声,一时间都变得很远很远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响起来,轻得像是一片落叶从枝头坠下去,飘在春日的空气里,打着旋,最后落在泥土上。
“冠军侯,“她说,“历史会记住你。你活不过二十五岁,但你的名字会活两千年。“
那句话被风吹散了。她身边的一个妇人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又转回去了。秋苹站在那里,看着最后一个骑兵的身影消失在城门外,看着那面玄红色的旗帜在远方的天际线上越变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点,和早春的薄雾融在一起。
骑兵队列全部出城之后,城门慢慢地关上了。沉重的朱红门扇合拢时发出沉闷的、朽旧的声响,像一声被压抑了很久的叹息。人群开始散开,秋苹逆着人流走回宫里去。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今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城门洞里的马蹄回响、旗帜翻卷的声音、那个银白色身影掠过她眼前时衣甲上反出的一道光。
回到东宫的时候,太子正坐在书房里等太傅来上课。他看见秋苹进来,抬起头问:“姑姑去哪了?你的脸被风吹得红红的。“秋苹走到铜盆边,掬了一捧冷水拍了拍脸,然后笑着回头:“奴婢去城门口看了看热闹。霍将军出征了。“太子放下手里的竹简,眼睛亮了:“霍去病?那个说要'匈奴未灭,无以家为'的霍去病?“秋苹点点头。太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西北方的天空,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带兵去打匈奴。“
秋苹站在他身后,看着八岁太子挺直的脊背和认真得近乎庄严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说不清是酸还是甜的情绪。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替他把披在椅背上的外衫拿起来,轻轻搭在他肩上。
那天夜里秋苹睡得不好。她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帐顶的暗影,听见窗外春虫细细地叫着。她翻了个身,从枕下摸出那枚霍去病送她的玉环,攥在掌心里。玉环已经被她的体温焐暖了,贴在掌心的触感温润而实在。她闭着眼,在黑暗中慢慢地想着河西走廊的模样——她没去过,可她从史书的字缝里读到过。焉支山是红的,红得像被匈奴人的血染过的;乌盩山是险的,骑兵的马蹄要踩着碎石和砂砾攀上去;狐奴水是冷的,春初的时候水面上还浮着碎冰,马蹄踏进去溅起的水花打在甲胄上,会立刻结成薄薄的冰壳。
可那个少年带着一万个人,六天之内穿过了那些山和水。他一步都没有停。
“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余里。“秋苹在心里默念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她把玉环攥得更紧了一些,贴着胸口,感觉到那坚硬的玉质隔
第58章 河西征途-->>(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