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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狩二年的春天来得迟,却来得猛。
正月刚过,长安城还裹在冬末的寒峭里,未央宫的檐角挂着未化的冰凌,日头照上去,亮晶晶地晃眼睛。可二月头上忽然刮了一场南风,一夜之间把太液池的薄冰吹得四分五裂,第二天清晨推开门,院子里的迎春已经噼里啪啦地开了,满枝满枝的嫩黄,像谁把碎金子撒在了枯褐的藤蔓上。
秋苹蹲在东宫偏院的花圃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那丛迎春松土。她的手指碰到湿润的泥土,凉丝丝的,带着早春特有的那种蛰伏了一冬后刚刚苏醒的气息。她拨开一丛垂下来的枝条,看见底下冒出了几星嫩绿的芽尖,细细的、软软的,像刚出生的小兽的绒毛。
她把铲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风从东南边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里泥土翻新的味道,也带着一种让人心里隐隐发紧的东西。她听见宫墙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寻常的驿马,是铁蹄踏在石板上的那种沉而密的响动,像一把石子被猛地撒出去,噼里啪啦地砸在河面上。
她快步走到东宫的高处,攀着栏杆往城外方向望去。
长安城的西门大敞着,城门外黑压压地聚了一片。那些是骑兵——一万骑兵,铁甲在早春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战马打着响鼻,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面,喷出一团团白气。队列的最前方有一面旗帜,玄底红字,在风中猎猎招展。秋苹眯起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看不清旗帜上的字,可她知道那上面写的是“霍“。
河西。元狩二年春天,霍去病率一万骑兵出征河西。
秋苹扶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春日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扑在脸上,痒痒的,可她没有伸手去拂。她就那么站着,望着城门外那片黑压压的铁甲洪流,呼吸慢慢地变深了。她记得这个年份,记得这次出征。史书上写着:元狩二年春,骠骑将军霍去病率万骑出陇西,逾乌盩山,讨速濮,涉狐奴水,历五王国,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余里,斩折兰王、卢胡王,俘虏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获首虏八千九百余级,收休屠王祭天金人。
那是何等赫赫的战功。短短六天,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带着一万人深入河西走廊,踏平了五个匈奴王国,斩了两王,抢了祭天金人。史书上那些字写得端严方正,像是用尺子比着刻出来的,可秋苹读那些字的时候,总能读出字缝里的东西——风沙打在脸上的疼,马背上颠簸到骨头散架的累,刀刃砍进血肉时那种闷钝的声响,还有那个少年在六天六夜里几乎没合过眼、却始终亮着的眼神。
她忽然从栏杆边转过身,快步走下台阶。她要去看。
秋苹跟东宫主事告了半日假,换了一件半旧的藏蓝色短袄,裹了头巾,从东宫后门悄悄溜了出去。她没有走正街,而是沿着宫墙外侧的小路绕到西门附近,混在那些出城看热闹的百姓中间,慢慢挤到了城门内侧的甬道边。
她站在甬道旁的石阶上,离城门洞不过十几步远。出城的人流从她身边涌过去,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农户,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可更多的人和她一样,只是来看那一万骑兵出征的。甬道两侧挤满了人,摩肩接踵,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早春特有的那种清冽的草木气息。
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
那声音从城门洞里传出来,由远及近,从闷闷的回响变成清脆的踏踏声,一下一下,像心跳。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嗡鸣——有人踮起脚,有人伸长脖子,有人把怀里的孩子举高了,让那孩子也能看见。
霍去病从城门洞里策马而出。
秋苹站在石阶上,隔着涌动的、黑压压的人群,远远地望见了他。他骑着一匹纯黑的战马,那马高而健硕,鬃毛在春风里飞扬,像一面流动的旗帜。马背上的少年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甲胄,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可那光芒不刺眼,被早春的薄阳揉得温温的,像月光洒在冰面上。他没有戴头盔,头发用那根玄色发带高高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风吹得向后掠去,露出整张年轻而锐利的脸。
他的目光望着前方,望着城门外面那片宽阔的、通向远方的官道。他的嘴角还是那个天生的弧度,微微上翘着,像在笑,又像只是长成了那样。可秋苹隔着那么远,隔着那
第58章 河西征途-->>(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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