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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清白与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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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里全是哀求——就一个意思:照顾一下小女郑瑢。

    韩沥没动,脸上也没表情。

    不是不答应。

    是这殿里,当着嬴政的面,臣子之间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能有。

    郑国被带下去了。

    嬴政像是了结了一桩小事,重新把脸转向吕不韦。这一转,他脸上的寒霜就化了,又变回那副把吕不韦当仲父的、和蔼可亲的模样。

    "仲父。"他语气温和,"看来,又一次需要您挑大梁了。"

    吕不韦收束了心情,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从秦国腹地到边界,大概需要十天时间。"嬴政不紧不慢地算着,"但要是一刻不停地加急赶路,七八天时间,也是容易走得出去的。"

    "希望您——"他顿了顿,脸上浮起厚望,"在六天的时间内,找回九州鼎。"

    "拜托了,仲父。"

    韩沥在边上听着,心里不由得为嬴政这一手暗暗叹服。

    明明恨得要死,偏能把这声"仲父"叫得情真意切,把吕不韦当亲爹一样供着。

    然后一边让吕不韦推荐的人丢鼎失利,一边又亲手把这道绞索,往他脖子上再绕一圈。

    因为谁都知道,苍龙七宿跟这个九州鼎,半点关系都没有。

    找到了鼎,只要证明是假的——那问题就来了:究竟是鼎本来就是假的呢,还是鼎被人调了包,所以才成了假的呢?

    搞不清楚。

    吕不韦不答应,不行;答应了,想安然脱身,也不行。

    这是生怕打不倒吕不韦啊。

    "老臣……"

    吕不韦像是被这一记杀招当场定在了原地。可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把牙咬紧了。

    "老臣遵旨!"

    "好!"嬴政露出满意的笑,"仲父辛苦!有仲父出马,大事可定也!"

    "仲父可以去休息了。"他抬了抬手,礼送道。

    "老臣告退。"

    吕不韦躬身行礼,缓缓转过身。

    经过韩沥身边时,他的目光扫了过来,在韩沥脸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什么表示都没有。

    他径直走了,脚步沉而稳,一步一步,出了大殿。

    殿里这下总算空了。

    只剩下嬴政,和还弓着腰的韩沥。

    "今年你的年礼,寡人收到了。"嬴政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是拉家常,"是十二领……环锁甲?"

    "回大王,实际上是十三领。"韩沥拍了拍自己身上,"有一领甲正在我身上,试穿着。"

    "寡人好像记得……"嬴政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寡人说过,有什么东西,应该要首先献寡人吧?"

    "可大王,事出有因。"

    韩沥无奈地解释起来。

    "第一,这种甲实际上是极西之地的特产。其织法繁琐,成本高昂,用途却只能单一做内甲,防劈砍之用,不妨刺击。"

    "第一次做出这种甲,在金属丝的用料上,用的是二十分之一寸粗的熟铁丝,铆接成环构成。"他顿了顿,有点心虚,"此甲,臣绝不推荐大王亲用——赏赐给臣下试试更好。而臣也想试试,这极西之地的技术,在东方是否好用……"

    说到最后,他索性认了。

    "另外臣就是习惯,东西造出来了,先自己用用,要好用再献上。实在没那么快改了。"

    "请大王降罪!"

    "哼!"嬴政哼了一声,却没真跟他计较,"算了。"

    "那甲,你用上了吗?"他忽然问。

    "昨夜营地里有刺客上门偷袭。"韩沥微微摇头,"他们功夫不够,连剑都没能捅刺到臣腰腹之间。"

    "只可惜,死了的三十个民夫。"

    他叹了口气。

    "这算是无妄之灾呢?还是什么?"嬴政反问,"你后悔把鼎卡着不放吗?"

    "当时放鼎,也许没有民夫的死,没有秦军的死。"韩沥说的是那种不可能成立的乐观话,"但是,这对郑国而言是违律。大王即刻接待了,也是一种违律。"

    有些话他没说透。

    民夫,可能是他韩沥一念之下间接害死的。可护送的秦军不会——那五十个人,是一定会死的。不管鼎放不放,他们都得死。

    "卿的意思,就是连寡人都必须遵律?!"嬴政的声音冷了下来,明显不痛快了。

    "当然不是。"

    韩沥只能说违心的话。

    "但法律这事,对大王而言,从来只有要不要用的情分,而没有必须遵守的本分。"

    "那卿还卡着?"嬴政还是忘不了韩沥公然卡鼎的事。

    "但是大王终究是高台最巅。"韩沥随即解释,"这种引人诟病的事情,还是最好让臣子来提,君王来准——过错,则不必由君王担;责任,只需由臣下负即可。"

    "哼……"

    嬴政听完,笑了一声。

    那笑里掺着点"你他妈又来了"的无可奈何,说是怒极反笑也不为过。

    "你总是惫懒到,永远有让寡人转念一想的念头。"

    "毕竟!"韩沥也笑了笑,"臣到了最后,实在不行,也就是个公器,用来盛放君王的思想果实罢了。"

    "你……现在是吗?"嬴政却反问了这么一句。

    韩沥听懂了。

    这问的不是别的,是问他——你还是那个纯粹的公器吗?你还有资格说这话吗?

    "苍生笑,其实与一统六国的秩序并不相悖。"韩沥只能意有所指,"至于伟业完成后……若大王还需要臣,又不想听臣唠叨的话——还是让臣做老本行,去为大王赚钱吧。这算是我最爱做,且大王用着,唯一没有副作用的了。"

    "唔……这事容之后再提吧!"

    嬴政对最后那句话不置可否,只提了明天的安排。

    "既然卿献了甲,明天,就拿你穿在身上的甲来试甲如何?"

    "我……我现在身上穿的甲?"韩沥有点无语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试了甲,寡人就当你那所谓'留下一领环锁甲是为试验特别留下的',就不准备追究你私自藏一甲的事情了。"嬴政把话挑明,"另外试了甲后,你我君臣,在今年也算最后一面了。往后再见的时候,得到下一年了。"

    "你觉得如何啊?"

    "臣无异议。"

    韩沥还能说什么。

    "你可以下去了。"嬴政朝他挥挥手,"明天再来见寡人。"

    "臣告退。"

    韩沥退后两步,仍旧倒行着,一步一步,退出章台宫正殿。

    大殿里,只剩下嬴政,和一殿不敢抬头的内侍。

    他端坐了好一会儿,才让那一直绷得笔直的腰,塌下去一点。

    "仲父……终于可以下了。"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心里默念。

    "还有楚系,还有六国,还有……"

    他在权衡的,是韩沥。

    该防,他一定防。

    但该不该弃?该什么时候弃?

    这两个问题,他现在还答不上来。得看韩沥日后的立场,也得看他是不是还那么有用。

    这人真麻烦。

    这就是嬴政此刻心里,最直观的感受。

    韩沥走出宫门时,外头已经黑透了。

    章台宫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合上,夜风卷着寒意扑过来。他扫了一眼,宫门外除了自家那驾马车——横梁抱着鞭子,跟车夫一起蹲在车辕旁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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