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没有别人。
没有吕不韦。
吕不韦没有在宫门外等他,没有任何私会的意思。
甚至连赵高,这次也没跟着他走一段。这人要么暂时不想跟自己接洽,要么,就是人正在外头,指挥着什么。
韩沥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嬴政刚才单独留了自己那么一会儿,是不是就是为了让吕不韦没法接触自己?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到底没人给他答案,只能埋回心里。
他上了车。
马车碾着夜色,一路晃回了府邸。
一进正堂,韩沥就看见了两个人。
郑瑢和焰灵姬,一左一右,各坐一边。
郑瑢一见韩沥进门,腾地就从座子上弹了起来,拔腿就要往他跟前跑。
"咳咳。"
焰灵姬忽然轻咳了一声。
就这一声,像根无形的绳子,把郑瑢当场拽住了。她打了个寒颤,硬生生刹住脚步,怯生生地朝韩沥行了个礼。
"十四公子,晚安。"
"嗯。"韩沥点点头。
"不……不知道家父……"郑瑢压着满肚子急切,努力做出一副平静的样子,"他……他为什么没跟您一起回来?"
"你是不记得郑水工和我当时聊天的内容吗?"韩沥歪着头,不解地反问。
"可……可您不是回来了吗?"郑瑢小声说。
她记得。
她记得韩沥说过,父亲可能会下狱。
可看见韩沥平安回来了,她心里就忍不住生出点幻想。
"我……我还以为家父……家父也无碍呢。"
"我被丢官了。"韩沥说,"最少,最重要的假丞官被罢职了。"
"你父的情况,是看似差,实则不错——他被下狱了。"
"下狱怎么可能会好呢?!"郑瑢瞪大了眼睛,满脸不能理解。
"第一,要为护鼎事和间谍事杀郑国,早就要杀了,不必下狱等待。"韩沥掰着手指头,"现在他被下狱,就和我明天起要在鄠县闭门思过一样——暂时脱离了最棘手的风波。"
"可监狱……"郑瑢真觉得这人的想法古怪透了,"监狱那是好地方吗?!"
"如果要我和郑国换。"韩沥认真地看着她,"我宁愿去大牢里躲清闲。"
"你——"
郑瑢正想说韩沥虚伪。
就听焰灵姬懒懒地接了一句:"你要去大牢了,太后会找大王闹。六国会认为,一个好端端被大礼请进秦国的奇才,竟然入狱了——尤其是没出什么大罪的情况下。"
她翘起二郎腿,双手抱胸,斜睨着韩沥。
"你就别想去大牢躲清闲了!现在没人答应的。"
"唔……"韩沥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嘟囔。
被抢白的郑瑢也没辙了,只能看向韩沥,问:"那……那公子,这……下狱的时间大概会多久啊?有……有没有办法放我爹出来?"
"起码得明年了。"韩沥坦诚地说道。
"什么?!连年都不能出来过吗?"郑瑢觉得不可接受。
"距离明年,就十来天不到了。"韩沥皱了皱眉,"而且你问你爹——如果拿在牢里待一段时间,换自己不被王权和相权的争斗所干涉,他愿不愿意交换呢?"
"……"
郑瑢没话讲了。
本心上,她就觉得坐牢难受,想早点出来,最好别坐牢。
可不知道为什么,周边的人——她爹,这个韩沥——全都疯了,一个个竟然把坐牢当成求之不得的选择。
"那……那……"她慌乱地胡思乱想,最后憋出一个问题,"那那个鼎的事情……跟我爹无关了吧?"
"罪名就是事涉失鼎啊。"韩沥强调。
"那……那这鼎……"郑瑢已经被这世道噎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这鼎要是能被找到,我爹的罪名可以洗清吗?"
"你爹不需要洗清罪名啊?"韩沥一摊手,"他这个鼎罪名洗完了,还有谍者罪名。要洗什么?"
"可人,难道不要清清白白吗?"郑瑢都无语了。
"我就不清白。"韩沥摇了摇头,"吕不韦就不清白。而且——正因为你爹不清白,大王才能用你爹。"
"这世道,是疯了吗?!"郑瑢已经开始失笑了,笑里带着哭腔,"这世上,就没有个清清白白的人?"
"有!"韩沥答应得响亮。
"是谁?!"郑瑢心里腾起一丝希望。
"我九哥韩非啊。"韩沥肯定地说,"他确实挺清白的。"
"他……他能不能介入这件事?"郑瑢的眼都亮了,"找到鼎,还我爹清白,然后让一切都有个更好的方法,大家都不受伤啊?"
韩沥没接她这份热切,只泼了盆冷水。
"找鼎的时间,在六天。韩非在新郑,过来咸阳需要二十天。"
郑瑢眼里的光,啪地一下,灭了。
"另外……"韩沥敛了容,正色问她,"你老实告诉我。我曾经应该说过——韩非入一次秦国,就是让自己丢命的概率高一次。"
"你,确认要牺牲他的命来做到……"
"不。"郑瑢慌忙摇头,"我不想韩非哥哥受到伤害。"
韩沥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焰灵姬坐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得分明。
她心里清楚——如果郑瑢刚才硬要韩非来帮忙,韩沥是真的要起杀心的。
而现在,郑瑢才算真的过了一次生死考验。
做了一点心理建设,郑瑢鼓起勇气,问韩沥:"那……那十四公子,我父亲在牢里……我想送点东西——"
"这个我来办。"韩沥打了包票,"官场上的人情往来,比普通人多少真金白银要值钱得多。我会打招呼的。"
"那……那小女就去休息了。"
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意义,郑瑢选择了等待,和勉强相信。
韩沥点了点头。
郑瑢转身出了正堂,朝自己的临时房间走去。那脚步轻轻的,落在地上,像怕惊动什么。
"哎呀,看住这个累赘真不舒服,要休息了。"
焰灵姬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就要往自己房间走。
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韩沥攥住了。
他握着她的手心,握得紧,甚至想要把焰灵姬拽过来。
"我……我今晚想陪你,行吗?"韩沥长长吐出一口气,到底还是没出息地开这个口。
"哎呀,招呼累赘太累。"焰灵姬又伸了个懒腰,眼神却狡黠地瞟过来,"真的没心思。"
"我伺候你!"韩沥无奈地放宽了条件,"行吗?今晚你就陪我。"
"这可是你说的?"
焰灵姬忽然转过身,一把抱住他,笑得像只刚偷到鱼的猫。
"我本来想哪天心情好了,先伺候你。结果你自己放宽了。"
"伺候伺候你,没什么。"韩沥有点腼腆地别开脸,"让你享受享受,咱俩都舒服嘛。"
焰灵姬媚眼如丝地看了他两眼,这才松开手。
"等你练完功,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
说完,她一扭身,朝韩沥的卧房走去了。那步子轻得没有声,偏又一步三摇,把细枝结硕果的身段,晃得满堂生春。
韩沥站在正堂里,无言地望着墙上那幅阴阳鱼。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该死的荷尔蒙!"
堂外,夜风拂过,把檐下的铜铃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