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得见一撇。」
张德厚的眼睛眯起来,把底凑近,看了半晌。
「牌背那个字,收笔也是这么下去的。」他说,「垫木上那半个字,也是。他爹的手。」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喉咙动了一下。
「我爹刻的。」
「底也是他上的。」陆远把灯端起来,侧着,「上了底,才把墨塞进去。塞完再夯回去。一圈三十六下。」
「他为什么要塞。」
「一半随柜进城,一半随灯出城。」陆远说,「墨合不上,格开不了。灯不回来,墨也合不上。」
张德厚把灯罩扣回座上,扣了一半,又拿开。
「他拿墨把格锁在灯里了。」他说,「锁二十年。」
「可这底被人起过。」陆远把灯侧过来,「起过两回。」
「两回。」
「一回二十年,他爹。」陆远指着圈口,「一回在最近。你看这圈擦痕:旧垢上的擦痕发乌,新刮的地方发亮。擦到这儿就停了,布没抹匀。」
张德厚把指腹凑上去,在缝口转了半圈。
「五天上下。」
「灯到他门口,也是五天。」陆远说。
那人站在那儿,脸慢慢白了。
「我抱了四天。」
「抱的是别人开过、又照原样上回去的灯。」陆远说。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条案上那点灰吹散了。
「拿走真的,塞进假的,还把底夯回去,一圈三十六下。」张德厚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行里的手法。」
「行里的手替外人做事。」
「或者行里的手里,本来就有外人。」
那人忽然抬头:「我爹还活着吗。」
没人答。
院里檐下的灯笼绳被风抽起来,绳头在木头上敲了两下。
陆远把假的那半块用纸包起来,取笔,在纸角写了四个字。
来源不明。
「这半块不落账。」他说,「不合,不开格。」
「那我爹的格——」
「你爹的格锁在真的那半块上。」陆远把纸包夹进账册,「谁拿走真的,我去问谁。」
话没说完,堂屋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条缝。
关老头站在缝里,手里还提着扫帚。
「前门没人来。」他说,「后墙外头蹲过一个。」
「什么时候。」
「你开座之前。」关老头说,「蹲了不到一袋烟就起走了。走的时候咳嗽了两声,一声长,一声短。」
「长的多长,短的多短。」
「长的收不住,短的一下就断。」关老头想了想,「像报数。」
张德厚把墨斗拎起来,扣在怀里。
「问得这么快。」他说,「他知道这盏灯今天到咱们手里。」
陆远把灯端起来,搁回条案正中。灯没点,铜座在日头底下凉着。
「知道灯在谁手里的,到今天晌午只有三个人。」他说,「我,你,他。」
关老头把扫帚往地上一顿。
「那咳嗽的,是第四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