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听着,便渐渐明白了其中的门道,赶紧掏出本子记了下来。
这一天的井下巡查,类似的情形已经发生了不知多少回。
每发现一处难题,吴王殿下总能想出一些改进的法子,而墨锤则负责将这些想法逐条记录,准备带回格致院仔细研究。
从矿井的通风排水,到采煤、运输和安全防护,许多困扰矿工多年的难题,就在两人一次次的问答中,渐渐有了解决的方向。
至于这些想法最终能变成多少实用的器械,还得看格致院的工匠们如何将它们一件件造出来。
但至少从今日起,大明的矿工们,已经有望迎来一些实实在在的改变。
众人一路边走边谈,沿途又查看了几处巷道,待各项事情交代妥当,井底车场也已近在前方。
就在这时,葛老栓忽然又咳嗽起来。
这一回,比哪一回都凶。
“咳咳咳,咳咳咳咳!”
葛老栓连忙扶住岩壁,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身子几乎蜷成一团。
直到咳得喘不过气来,才猛地吐出一口浓痰。
黑的。
里头裹着几缕殷红的血丝。
汪希孟急忙上前扶住他,关切地问道:“老葛,你怎么样?还能喘得过气吗?”
“不碍事,不碍事……”葛老栓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都是多年的老毛病了。”
朱橚盯着那口带血的黑痰,脑子里,又翻开了一页。
1847年前后,美国有个叫哈斯莱特的人,造出过一种护肺的东西。
这种防尘面罩可以直接罩住口鼻,内部夹着一层浸湿的羊毛,用来吸附吸入空气中的煤尘。
面罩上还开有两个通气孔,分别装着单向阀,一个负责吸气,一个负责排气。如此一来,呼出的湿热气息便不会经过羊毛滤层,既能保持呼吸顺畅,也能避免滤层受到影响。
这便是后世防尘口罩的老祖宗。
朱橚收回思绪,见葛老栓仍旧喘息不止,便吩咐侍卫取来清水润喉。
待老汉缓过气来,他才转头叫来墨锤,将方才想到的防尘面罩仔细描述了一遍。
墨锤顿时来了精神,兴奋地说道:“殿下,这单向阀跟抽水泵上的机关是一个道理!铜壳子、牛皮带,还有江南出产的羊毛,所需的材料样样现成!”
朱橚点了点头,心里却并不轻松。
罩子造出来,往后下井的汉子,能少吸几口煤尘。
可葛老栓呢?
他肺里的煤尘,已经积攒了数十年。
葛老栓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似乎看出了朱橚的担忧,反倒宽慰道:“殿下,这防尘罩确实是好东西,往后下井的弟兄可有福了。只是老汉这肺,早被煤灰折腾坏了,如今再戴上,怕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老葛,矿上还有多少人,也落下了你这样的病根?”
“多着呢……”葛老栓叹了口气,“光是窝棚坡西头那条沟里,就住着几十个患了这病的老矿工,大伙都管那地方叫喘气沟。”
“那些病得再也下不了井的老矿工,大多住在那里。沟里散落着不少简陋的地窨子,每到夜里,咳嗽声便此起彼伏,从沟头一直传到沟尾,整宿都难消停。”
“老李头前天夜里咳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就没动静了。”
“他比老汉还小三岁。”
葛老栓说完,又低头咳了两声,苦笑道:“像咱们这样的人,咳一天,算一天咯。”
朱橚闻言,心中愈发沉重,随即吩咐侍卫照看好葛老栓,领着众人朝井底的吊笼走去。
随着绞盘缓缓转动,木笼开始上升。
头顶那枚铜钱大的天光,一点一点胀开,胀成碗口,胀成桌面。
不多时,木笼升出井口,朱橚重新踏上地面。
井外阳光刺眼,寒风迎面吹来,远处隐约传来一阵熟悉的童声。
矸石山上,那群捡煤核的孩子还在唱着童谣。
“窑神爷,保平安,保俺爹爹早上岸……”
朱橚走到井口的木架前,在一排竹牌里找到了刻着“周五郎”的那一块,取了下来。
竹牌入手冰凉,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久久没有松手。
片刻后,他转身吩咐道:
“墨局长,你先带人回格致院,把今日商议的事情逐一安排下去,争取早日拿出成果。”
“严铁生。”
“下官在。”
“带本王去喘气沟。”
严铁生面露难色,低声劝道:“殿下,那里住的都是些久病缠身的老矿工,环境实在不堪,恐怕……”
“无妨,本王正是要去看看他们。”
朱橚心里清楚,尘肺这病,即便到了后世,也始终没有根治的办法。
多年积攒在肺里的煤尘,早已造成难以逆转的损伤。
可治不好,不等于没法子治。
能叫这些人少咳几声,多喘几口顺气,多活上几年,便是几年。
朱橚把竹牌揣进怀里,望向窝棚坡的方向。
北风从那边刮过来,裹着煤灰,也裹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咳嗽声。
井下的事,他心里已经有了规划。
井上,还有一群饱受病痛折磨、连喘气都困难的矿工,在等着他。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