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却听明白了。
井口,只有一个。
出了事,人往哪里跑?
井架边上,搭着一间小小的神龛,龛里供着一尊黑脸的泥塑神像,香炉里插满了残香。
窑神爷。
葛老栓恭恭敬敬点了三炷香,跪下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这才起身,从墙上取下一块竹牌,挂到旁边的木架上。
木架上,已经挂了一排竹牌,每一块都刻着名字。
“殿下,这叫挂牌。”葛老栓郑重地介绍道,“每个人下井前,都得把自己的名牌挂在架子上,等平安上来,再亲手摘走。到了收工的时候,若是架子上还有牌子,就说明有人尚未上井,得赶紧派人去找。”
他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一块空白竹牌。
“殿下的牌子……刻个啥?”
朱橚接过刻刀,三下两下,刻了三个字。
周五郎。
葛老栓接过竹牌,郑重地挂上木架。
一旁的矿工见准备妥当,便招呼骡夫转动绞盘。
“吱呀,吱呀。”
井口那架木绞盘,由两匹骡子拉着,慢慢转了起来。
随着绞盘转动,悬在井口的木笼也跟着轻轻晃动。笼顶拴着一根手腕粗的麻绳,常年受井下潮气侵蚀,早已变得乌黑发亮,表面还起了一层细密的毛刺。
朱橚伸手摸了摸,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湿的,软的,一捏便往外渗水。
“这绳子多久一换?”
“一年换两次。”葛老栓叹了口气,“井下常年潮湿,麻绳容易受潮腐烂,损坏得特别快。前年西坡的赵家井,就有一根吊笼的麻绳在升到半途时突然断裂,连人带笼摔进井底,四个矿工当场丧命,尸身都摔得不成样子。”
听完这话,井口旁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朱橚盯着那根麻绳,前世的记忆,翻开了一页。
1834年,德意志哈茨山区,克劳斯塔尔。
那里的矿井深得吓人,当地有个矿务官,叫威廉·阿尔伯特,整日为了吊笼的绳子发愁。
麻绳本就粗重,受潮之后又容易腐烂,用不了多久便可能断裂。
换铁链,倒是结实,偏偏一环断了,整条链子便跟着断,断之前连个征兆都没有。前一刻还好好的,后一刻,笼子便砸进了井底。
阿尔伯特琢磨了许久,想出一个笨法子。
几根铁丝拧成一股,几股再拧成一根绳。
可不要小看了这一拧!
铁丝绳比麻绳更细、更轻,承重能力却强出数倍,即便长期浸在水中,也不易腐烂。
更重要的是,铁丝绳即使磨损,也不会一下子断开,而是内部的铁丝逐根断裂。断开的铁丝会在绳索表面露出毛刺,只需隔几日检查一次,便能及时发现隐患,提前更换。
比起麻绳,这无疑是极大的改进。
这便是后世钢丝绳的老祖宗。
就是这根不起眼的绳子,后来吊起了整个工业时代的矿井,吊起了高楼里的电梯,吊起了跨江的大桥。
朱橚心中有了主意,转头吩咐道:“墨局长,接下来有件事,得交给你们格致院来办。”
墨锤赶紧从怀里掏出炭笔和小本子。
“格致院拉丝作坊的铁丝,如今能拉多细?”
“回殿下,细的能拉到绣花针粗细,粗的也有筷子粗!”
“墨局长,回去让拉丝作坊先试着造几根铁丝绳。铁丝要粗细均匀,先拧成小股,再把几股绞合起来,中间添上浸过桐油的麻芯。造好之后,先拿重物反复试验,看看究竟能承受多大的分量,确认结实可靠,再考虑用到矿井的吊笼上。”
墨锤握着炭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越记越是兴奋。
“下官回去就办!”
朱橚点了点头,冲井口一挥手。
“放!”
“吱呀——”
绞盘倒转,木笼一晃,缓缓沉了下去。
井口那方灰白的天光,越缩越小,从桌面大小,缩成一只碗口,又缩成一枚铜钱。
最后,连那枚铜钱也不见了。
黑暗,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只剩下藤盔上那几点豆大的灯火,在湿漉漉的井壁上,映出一片晃动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
“咚!”
木笼落了地。
黑暗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号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