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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三,寿州。
天刚放晴,八公山方向的乌云却还压着城头。
城南煤行公所里,十几个煤窑东家早早聚在了一处。
有人捧着茶碗一口不喝,有人低头拨弄算盘,还有人靴子上沾着泥,显然是刚从矿上赶来的。
往年这个时节,正是煤炭走俏的时候,各家东家凑在一起,谈的都是煤价和销路。
今年却不同。
满屋子的人,谈来谈去,谈的都是一件事。
井下的水,抽不干了。
正说着,钱东家搁下茶碗,胖脸上愁云密布,苦着脸道:
“昨夜井里的水又涨了两尺。”
“三十个汉子分班摇辘轳,整整一夜没歇。今早拿绳子一量,井里的水不见少,反倒比昨晚还深了。”
对面一个瘦高个冷笑一声。
“摇辘轳算什么?我换了二十匹骡子拉水车,拉了半个月,累死四匹。水呢?照涨。”
角落里,一个白胡子老汉长叹一声。
刘老员外,八公山的老窑户,家里挖煤挖了三代。
“老汉十二岁就跟着爹下井挖煤,八公山闹水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可像今年这么厉害的,还是头一遭。依老汉看,这井……还是封了吧。”
满屋子一静。
“封了井,拿什么还债?”钱东家的嗓门一下拔高了,“打井的本钱是跟银行借的,银行的人前日又上门了,腊月二十三之前,本息一并还清。”
这话一出,茶室里顿时乱了起来。
各家东家七嘴八舌,商量着如何筹钱还债。
可井里不出煤,便断了进项,任凭他们把算盘拨得再响,也算不出一条活路。
淮南这些井,眼看就要烂在水里了。
茶室靠窗的位置,朱橚正听着众人的议论,暗暗留意各家煤井的境况。
他这次专程来到寿州,就是想摸清淮南煤矿的真实情况。
为此,他隐瞒了吴王身份,化名周五郎,对外称是从江阴前来订购煤炭的窑场东家。
陪朱橚一道来寿州的,还有一位精通矿务的行家。
此人名叫严铁生,在格致院矿冶局任职,眼下正借着满屋子的议论,向朱橚细说各家煤井的底细。
严铁生出身匠籍,祖上几代都在矿上做工,从小耳濡目染,对矿井上下的门道摸得一清二楚。
井下哪处容易塌方,哪条巷道容易积水,他比谁都清楚。
不过,朱橚真正看中的,却是他寻矿脉的本事。
此人只凭山势走向、岩层颜色,便能大致判断地下藏着什么矿,矿脉埋得多深,又往哪个方向延伸。
当初朱橚发现严铁生有这份本事,便将他从匠籍中拔了出来,委以重任,调入格致院矿冶局。
格致院勘探八公山煤矿时,严铁生带着人在山里摸索了三个月,一连发现好几处新煤层。其中埋得最深的一处,他估出的深度,与实际钻探的结果竟也相差无几。
对八公山的矿脉,严铁生可谓了如指掌。
因此,朱橚这回到寿州,特意把他带在了身边。
两人正低声交谈,茶室的门帘忽然被人掀开。
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迈步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伙计,怀里各抱着一只樟木匣子。
茶室里的叹息声顿时止住,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向门口。
严铁生凑近朱橚,压低声音道:“殿下,此人是广源票号寿州分号的冯掌柜。”
冯掌柜冲满屋子团团一揖,笑容满面。
“诸位东家,冯某今日登门,是奉我家家主陈仁甫之命,来同诸位商量一桩买卖。淮南水患未平,各家的难处,陈家主在金陵也有所耳闻,不愿看诸位再这么耗下去。诸位名下的矿井,广源愿意接手。”
钱东家第一个站起来:“收?怎么个收法?”
“按诸位打井时的本钱,广源出一成五。”
“一成五?!”
“广源备好了宝钞。诸位只管落契画押,钞票当场交付,等不到腊月,眼下欠的账便能一笔勾销。”
满屋子炸开了锅。
“姓冯的,你这是趁火打劫!”
冯掌柜笑眯眯道:“钱东家,如今矿井都淹在水里,留在诸位手上也开不了工,广源接过去,一时也派不上用场。陈家主肯出这个钱,无非是想让诸位年关好过些。”
骂声一阵高过一阵,渐渐又稀了。
钱东家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半晌,走到樟木匣子跟前。
“三口井,一并签了。”
按手印时,他的手抖个不停,按偏了两回。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半个时辰工夫,冯掌柜收走了七张契纸。
刘老员外冷哼一声,拄着拐杖出了门。
朱橚拱手道:“冯掌柜,这些泡了水的井,广源买回去做什么?”
“陈家主早有交代,这些井收回来,不急着动。且放上几年,
第624章 矿上的工钱,是一把竹片-->>(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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