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速慢了下来,字迹也从方才的方正有力变得略微软了几分,但那软不是无力,而是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之后的坦诚。
他写自己如何在少年时也怀济世之志,如何在中年时被世道碾碎了一身骨头,如何在晚年时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装疯卖傻,借酒避世,以为闭上眼睛世上就没有哭声。
他写道:“余少时读圣贤书,未尝不欲澄清天下。然仕途蹉跌,志向摧折,见宦海倾轧之惨酷,观世态炎凉之无常,始知此世不可为也,遂自放于酒,自溺于狂。醉则醉矣,狂则狂矣,而心未尝一日安也。”
接着写到了他在洛阳酒肆里无数次从醉乡中醒来时的那份空虚,那份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愧疚。“或中夜酒醒,孤灯独坐,闻窗外风过铜驼,其声呜咽,如诉如泣,未尝不泫然而泪下。然后复饮,饮而复醉,醉而复醒,循环往复,遂成百年。”
他写到永嘉之祸时,笔尖微微颤抖。那颤抖很细微,但在石面上留下了清晰可辨的痕迹——墨迹边缘处有几道极细的、不规则的波纹,那是手指发抖时笔尖在石面上滑出的痕迹。
“永嘉之祸,百万生灵涂炭。余知之而不能救,见之而不能止,唯以酒自遮其目,以狂自掩其耳。彼时自诩为超然物外,实则不过一懦夫耳——以酒蒙眼,假装世间无泪;以狂塞耳,假装窗外无哭。后百年间,每忆此痛,如万箭攒心,而酒愈狂愈不能解其苦。”
他写完之后停了很长一段时间,笔悬在空中,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石面上,溅开一朵小小的墨花。然后他重新落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写道:“百年自囚,今始知罪。不逃不避,方是真生。”
这八个字是他的判决书,也是他自己的释放令。写完这八个字时,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清冽而悠长,将笔尖上摇摇欲坠的最后一滴墨也吹干了。
笔锋再次一转,从自省转向了立论。阮籍在这里不再批判任何具体的人,也不再剖析自己的过往,而是开始正面阐述他苦苦思索了百年、终于在陆悬鱼的触动下悟出的那个核心主张。
他写道:“夫人之生也,禀天地之气,受父母之精。其本心也,如璞玉未琢,浑然天真。及其长也,教之以礼,束之以法,雕之以名利,琢之以权势,于是本心渐失,伪态日生。”
他借用了老庄关于“自然”与“天真”的核心思想,用极简洁的语言重新阐述,然后话锋一转,犀利地指出世人常犯的错误:“或曰:礼不可废也。吾应之曰:礼本为治世之器,非为桎梏之枷。器失其用,则当修之;枷困其人,则当破之。”
此处他微微沉吟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落笔续写了一段对后世之人的寄语,语气比前面任何一段都要柔和,却反而更沉。
“后之览者,当知吾意不在复古,而在求真。古礼之善者存之,恶者弃之;名教之公者守之,私者破之。不以规矩害天性,不以虚名夺真情。如此,则人人皆可为大人先生,不必峨冠博带,不必麈尾清谈,但率其真、全其性,足矣。”
他用四个字收束全文——“率真自然”。这四个字写得比其他字都大了一圈,笔划格外用力,墨迹深深嵌入石质深处,在阳光下泛着沉沉的乌金色光泽,仿佛整篇文章的千言万语,最终都凝在了这四个字里。
最后一句是:“后人若问阮籍何以为阮籍,且看此石。”落下笔时铿然有声,笔尖与石面相触的刹那溅起几星金色的火花,那火花在正午的日光里一闪即灭,石面上却留下了一个深深的金色落款——“嗣宗绝笔”。
阮籍退后两步,负手而立,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自己写的文章。他读得很慢,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滋味。石柱上洋洋洒洒数百言,从辛辣的批判到沉痛的自省,从老庄的自然之道到率真自然的立身之旨,字字句句都是他用百年罪业和最终醒悟换来的心血。
读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仰天大笑。那笑声清越而洪亮,从金谷园的废墟中央爆发出来,穿过断壁残垣,穿过荒草野蒿,穿过老槐树的浓荫,直冲云霄。笑声震撼着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枯枝上的乌鸦被惊得四散飞逃,死水潭里的青蛙扑通扑通全跳进了水里,连汉白玉石柱上刚写完的墨迹都在笑声中微微颤动,字迹边缘处迸发出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
那笑声里没有悲凉,没有苦涩,没有借酒浇愁的苍凉,也没有看破红尘的冷漠,只有一种彻底的解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一百多年的鸟终于撞开了笼门,振翅飞向天空时发出的第一声啼鸣。
笑声在金谷园废墟上空回荡了许久方才渐渐收歇。阮籍收住笑声,将手中的毛笔随手一抛,笔在空中化为一缕青烟散去。他又看了一眼石柱上那篇洋洋洒洒的雄文,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青衫飘拂,步履从容地向废墟深处走去。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融入了金谷园深处那片老槐树的浓荫里,再不现于人前。
笑声惊动了附近的人。
金谷园虽然荒废了一年,但洛阳城里的好事之徒偶尔还是会来这片废墟边上转转,或是想从瓦砾堆里翻出几件石崇当年遗落的珍宝,或是想在这片发生过惊天大事的地方寻些茶余饭后的谈资。阮籍大笑时,正好有几个文人结伴从金谷园外的官道上经过。
这几个文人都是洛阳清谈圈子里的小角色——一个是太学里教《礼记》的老学究,姓杜名子明,七十来岁,须发皆白,说话时总爱摇头晃脑;另一个是洛阳县衙里的小吏,姓赵名文起,四十出头,写得一手过得去的行书,平时最喜欢在清谈会上抢风头;还有一个是洛阳本地的小商人子弟,姓孙名义,二十来岁,读过几年书,最爱跟着名士们后面跑腿混脸熟,梦想有朝一日也能被邀请上金谷园的清谈会——可惜金谷园已经塌了,他的梦想也就永远停在了“有朝一日”。
三人正边走边聊,忽然听见废墟深处传来一阵穿云裂石的大笑声,先是被吓了一跳——老学究杜子明吓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连退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在路边水沟里。然后三人面面相觑,好奇之心驱使他们循着声音的方向摸了进去。
他们穿过倒塌的廊柱,拨开齐腰高的野草,绕过那潭散发着腐草气息的死水,一路循着笑声的余音找到了水榭废墟。赵文起眼尖,第一个看见了石柱上的字迹,他弯腰凑近看了一会儿,忽然倒抽一口凉气,指着石柱的手指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芦苇杆。
“这、这是……这是阮籍的字!我在铜驼街的酒肆墙上见过他题的诗,这字迹一模一样!阮嗣宗的字,我认了二十年,绝对不会错!”他凑近石柱,目光扫过开篇那几句排山倒海般的批判,又扫到中间自我剖白的段落,忽然脸色大变,指着其中一行字失声念道:“‘以酒蒙眼,假装世间无泪;以狂塞耳,假装窗外无哭’——这、这说的不是阮公自己吗?他把自己的伤疤全揭开了!”
孙义胆子大,直接伸手摸了摸石柱上的字迹。他的手指从“率真自然”四个大字的笔划凹痕中划过,指腹传来一种奇异的温热触感,像是写字的人刚刚离开不久,墨迹深处还残留着魂力消散前的余温。
“墨还是温的!写这字的人——或者魂——才走!刚才那笑声就是阮籍!他一定还在这附近!”他转着圈朝四周的废墟大喊了几声“阮公”,回应他的只有老槐树上的蝉鸣和风吹过野蒿的沙沙声。
杜子明蹲在石柱前,从袖中摸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读石柱上的文章。他读得极慢,边读边摇头,嘴里不停地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读到批判名士虚伪那几段时,他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阮籍笔下“论有无之辨三日不绝而不知家中米缸已空”那一段,简直就是照着他在太学里清谈了一辈子不知柴米油盐贵的样子描摹下来的。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石柱上的字句变成了鞭子抽在他背上。但读到阮籍自剖自省那一段时,他的表情渐渐变了,从尴尬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沉思,从沉思变成了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羞愧和震撼。读到“不逃不避,方是真生”八个字时,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擦的是汗水还是泪水。
读到“人人皆可为大人先生,不必峨冠博带,不必麈尾清谈”那段时,他忽然站起身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咔哒响了一声,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站在原地反复默念那几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
“这篇文章必须传出去。”杜子明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阮嗣宗骂了一辈子我们,临终前又骂了自己一辈子。你们看他怎么写自己的——‘以酒蒙眼,假装世间无泪’,这八个字比骂我们所有人的段落都重。这篇文章是他留给洛阳士林最后的话,也是最好的话。我杜子明这辈子在清谈会上说了多少废话,自己都数不清,但今天这篇文章,我非抄不可。”
他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竹纸和炭笔,颤巍巍地蹲回石柱前,开始一字一句地抄录。他虽然年纪大了,但抄书的功底还在——当年他在太学里抄了半辈子典籍,一笔一划都抄得极其认真,唯恐漏掉一个字,写错一个笔划。抄到“率真自然”四个字时,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总觉得自己的字配不上这四个字,最后还是咬着牙写了下来。
赵文起和孙义对视一眼,也各自取出纸笔加入了抄录。赵文起抄得最快,他的行书本来就练得不错,笔下颇有几分王羲之的风范,抄到得意处还会不由自主地点头晃脑——但抄到阮籍批判名士虚伪那几段时,他的头不晃了,脸上的得意也收敛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孙
第一五五章 大人先生-->>(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