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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武三年五月初,洛阳金谷园旧址。
金谷园已经荒废了整整一年。自从去年春天陆悬鱼在这里与石崇斗富三局、石崇魂飞魄散之后,这座曾经名震天下的奢华园林便再也没有人打理过。石崇生前耗费无数金银建起的亭台楼阁,在失去了主人的维护之后,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朱漆的廊柱被雨水浸得褪了色,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胎;琉璃瓦的缝隙里长出了一丛丛狗尾草,在风里摇曳得没心没肺;昔日后花园里名贵的牡丹和芍药早已被野草淹没,只有几株耐活的夹竹桃还在墙角开着惨淡的白花。
那条石崇当年用锦缎铺了五十里的步障,如今只剩下几截腐朽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土里,桩脚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园中的那条人工溪流因为无人疏浚,已经淤塞成了一潭死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暗绿色的浮萍和几片腐烂的树叶,偶尔有一只青蛙从浮萍间探出头来,咕呱叫两声,又噗通跳回水里。
但废墟自有废墟的美。五月的阳光从没有帘幕遮蔽的廊架间直泻而下,把满地碎砖断瓦照得闪闪发亮,那些碎裂的琉璃片在光下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泽,像是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撒了一把褪了色的宝石。
野草从石缝里疯长出来,有的已经齐腰高,开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风一吹便掀起一层白色的花浪,把断壁残垣衬得反倒有了几分田园诗意。几株老槐树还活着,树冠如盖,在废墟上空撑起了一片浓绿的天棚,树上的蝉已经开始试鸣,吱吱呀呀地拉着长声,像是在给这座死去的园林唱挽歌。
阮籍的魂影就坐在金谷园最深处的那片废墟上。
他坐的位置很特别——是当年石崇招待洛阳名士清谈的那座水榭的遗址。水榭的主体建筑已经坍塌了大半,屋顶的瓦片滑落下来堆在墙角,梁柱歪斜着靠在半堵残墙上,但水榭正中央那块巨大的青石台基还完好无损,石面被当年的宾客们踩磨得光滑如镜,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台基四周长了一圈半人高的野蒿,蒿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给坐在台基中央的那个青色魂影行礼。
阮籍今天的气色很好——如果魂影也有气色的话。他穿着一袭半旧的青衫,衣襟依然是半敞着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清瘦而结实的小臂。他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只在鬓角处用一根青竹簪随意地别了一下,几缕白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的面容比在洛阳酒肆里借酒浇愁时饱满了些,颧骨不再那么突兀,眼窝不再那么深陷,整个人看上去不再是那个被百年愧疚压弯了腰的狂生,而是一个终于卸下了重担、可以挺直腰板呼吸的隐士。
他面前横着一张古琴。
那张琴和阮籍一样古老——琴身是桐木打的,年岁久了,木纹已经变成了深沉的暗褐色,琴面上有好几道细密的裂纹,那是百年风霜留下的印记。琴弦是新的,是阮籍自己用幽州魂丝拧的——魂丝是幽州鬼市里才有的一种材料,用忘川河畔的魂草纤维搓成,韧性极好,弹出来的音色比人间的丝弦更加清越悠远。琴徽是碎玉镶的,在日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碎光。阮籍将琴横在膝上,左手按弦,右手五指微屈,指尖悬在琴弦上方三寸处,一动不动。他闭着眼睛,面容安详,仿佛在聆听什么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
风停了。蝉鸣也停了。整个金谷园废墟在阮籍闭眼的这一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之中,连死水潭里的青蛙都停止了鸣叫,仿佛整座园林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什么。
然后阮籍的右手落了下去。
第一个音符从琴弦上跳起来的时候,阳光都跟着颤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悲凉的音符——不是《酒狂》里那种借酒浇愁、越浇越愁的苍凉旋律,而是一种更加开阔、更加悠远的音色。
琴声从阮籍指尖流出,先是一缕轻而缓的单音,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一片刚刚苏醒的湖面上。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单音渐渐汇成了旋律,旋律渐渐铺展开来,变成了整整一片音画的海洋。那琴声里有山——不是险峻陡峭的名山,而是一片起伏平缓的丘陵,山脊上长满了老松,松针在风里发出细密而悠长的涛声。琴声里有水——不是惊涛骇浪的江河,而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山溪,溪水在鹅卵石上滑过,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偶尔有一片落叶漂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又缓缓漂远。琴声里有风——不是寒冬腊月刺骨的北风,而是五月暮春拂过麦田的暖风,风里有新麦的清香和野花的微甜。
阮籍的手指在琴弦上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地游走,指甲拨弦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指腹按弦时则带出柔和的滑音。他的左手在琴面上来回滑动,时而将弦压到紧贴琴面,弹出短促而有力的实音;时而只是虚按在弦上,弹出空灵缥缈的泛音。
琴曲进行到一半时,旋律忽然转了个弯——从方才的旷达悠远转入了一种淡淡的、却并不苦涩的感伤,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往事。那往事里有洛阳铜驼街的繁华灯火,有金谷园清谈会上名士们的高谈阔论,有洛水畔士女如织的上巳佳节,有酒肆里一杯接一杯的杜康酒。但这些回忆不再像从前那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它们只是回忆,只是流水一样的过往,流过指尖便远去了,不再回头,也不再纠缠。
琴声在金谷园的废墟上空回荡,穿过断壁残垣,穿过野草荒蒿,穿过老槐树的浓荫和夹竹桃的白花,飘向更远的地方。几只原本停在枯枝上的乌鸦被琴声惊起,扑棱棱飞上半空,却没有飞远,只是在废墟上空盘旋着,仿佛也被这琴声勾住了魂。死水潭里的青蛙重新探出头来,鼓着两只眼睛静静听着,连浮萍上的水黾都停止了划动。
阮籍睁开眼睛,望了望头顶的晴空,手中琴曲在最后一个悠长的泛音中缓缓收束。余音在水榭残墙之间缭绕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消散,消散时像是一缕青烟被风吹散,又像是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慢慢晕开,慢慢变淡,最后了无痕迹。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酒味——他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只有一股清冽的气息,像是山间雨后松针上凝结的水珠被阳光晒化时散发出的清香。
“当年在金谷园清谈会上,我弹《酒狂》,满座皆醉。今日重游故地,再弹一曲,却已无人可听。”他自言自语,声音平淡如水,嘴角却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也好。琴弹给自己听,倒比弹给旁人听更自在。”
他将古琴从膝上取下,斜靠在青石台基旁,琴身上映着从老槐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明明灭灭,像是琴还在自己弹着无声的曲子。
阮籍从青石台基上站起来,拍了拍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水榭废墟的另一侧。那里倒着一根断裂的汉白玉石柱,石柱表面刻着繁复的缠枝牡丹纹样,是当年石崇从西域高价买来的上好石材。柱子断成了两截,断裂面参差不齐,但柱身侧面有一块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光滑的平面,平整如砥,恰好是一块天然的石碑。
阮籍站在石柱前,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虚空中一抓。他的手指半透明,指尖在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即凝成了一支毛笔——笔杆是檀木打的,笔头是幽州魂狼的尾毫,笔尖饱蘸着浓黑的墨汁,墨汁里星星点点地闪烁着金色的碎光,和阮籍自己的魂影颜色一模一样。他将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悬腕提笔,开始在石柱平面上疾书。
起笔便是惊雷。
阮籍落笔第一句,便如一把利刃直劈而下,墨迹在汉白玉石面上绽开时溅出几星细密的墨点,仿佛当年在洛阳清谈会上拍案而起时袖风扫过纸面。
“世之所谓大人先生者,吾知之矣。”他的笔锋在“知”字的末笔上停顿了一瞬,墨迹在石面上洇开极小的一圈,随即笔锋一转,带出一连串排山倒海般的排比。
“或峨冠博带,端坐清谈,论有无之辨三日不绝,而不知家中米缸已空,佃农鬻子以偿租;或手执麈尾,高谈名教,引经据典如悬河泻水,而私室之内,逼债夺产之事不绝于耳;或自诩风流,放浪形骸,纵酒裸袒以为通脱,而其妻其子,饥寒交迫无人问津。”
阮籍写这一段时,笔速极快,几乎是笔走龙蛇,墨迹在石面上连成一片乌黑的狂草。他的手腕在疾书时微微发颤,但那不是犹豫的颤,而是积压了太久终于喷薄而出时身体不由自主的震颤。这震颤顺着笔杆传到笔尖,在“无人问津”四个字的末笔处拖出一道又细又长的飞白,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之后的一声叹息。
略顿了一顿,阮籍重新蘸墨,笔锋再次落石时,却比方才更加犀利,像是磨了许久的刀刃终于出鞘。
“此辈口必称礼法,行必履规矩,然其所谓礼者,非周公之礼也,乃自便其私之器也;其所谓法者,非先王之法也,乃禁锢天下之锁也。”他的字在这一段中从狂草渐渐收敛了几分,笔划更加方正有力,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碑上,一笔一划都带着不容辩驳的力度。写到“锁”字的最后一笔,他用力过猛,笔尖在石面上擦出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光,像是石柱自己在流血。
然后他忽然收住了笔,笔尖悬在石面上方寸许处,微微颤动,像是在斟酌一个极艰难的措辞。方才还是犀利如刀的文字,此刻却忽然变成了自我审视的镜子。
他写道:“而吾亦在其中矣。”这七个字的笔墨比其他字都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面上用力按了许久才缓缓提笔。写完这七个字之后,他将笔搁在石柱边缘,负手默立良久,才重新执笔,继续往下写。
以下是自我剖白的段落。阮籍不再用批判他人的犀利口吻
第一五五章 大人先生-->>(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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