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以前更加枯槁,皮肤紧贴着骨头,像个行走的骷髅。他的眼睛是瞎的,但他能感觉到潭水的渴望。
潭水已经不再吞噬雨水了。
它在等待着新的投喂。
陈暮走到崖边,低头看着水面。
水面上,倒映出的不是他的脸,也不是沈辞的脸。
是一张张重叠在一起的脸。愤怒的、悲伤的、嫉妒的、绝望的。
那是整个村子的脸。
“还没完……”陈暮嘶哑地开口,喉咙里像是含着一口沙子,“永远没完。”
沈砚之当年造的那个坑,不是为了埋葬阿雅。
是为了埋葬所有人的罪孽。
而沈辞,用他那自以为是的赎罪方式,把这个坑挖开了。
陈暮慢慢跪了下去。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美工刀——那是沈辞以前修鞋时用过的。他把刀锋对准了自己的手腕,不是动脉,而是那道早已不存在的疤痕的位置。
他知道,只要他再把自己献祭进去,就能暂时堵住这个缺口。
就像他以前做过的那样。
就像他以后还要继续做下去的那样。
“沈辞……”陈暮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叫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疲惫。
突然,水面动了。
波纹荡漾开来,一张纸,从水底缓缓浮了上来。
那是一张没有被烧掉的纸。
是沈辞账本里的最后一页。
纸很湿,字迹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的记录:
“沈辞,2026年冬,左腕旧疤,遗憾十分,悔恨十分,爱……零分。”
陈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沈辞到最后,也没学会怎么爱自己。
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算成了负债,唯独没有给自己记上一分“爱”的资产。
所以那个巨大的钟表,才会失控。
因为它缺了最关键的一个齿轮。
那个名为“自恕”的齿轮。
陈暮把美工刀扔进了潭里。
他没有跳下去。
他转身,朝着那座早已化为灰烬的小屋走去。他在废墟里,用手指扒开滚烫的灰烬,扒开焦黑的木头,直到指尖触碰到一块坚硬的东西。
是一块残存的齿轮。
很小,生锈了,边缘被火烧得卷曲。
但这不重要。
陈暮把它捡起来,握在手心。
他能感觉到,那上面残留着最后一点沈辞的温度。
山风吹过,带来了远处村庄的哭声和笑声。
日子还得过下去。
怪物还得有人喂。
陈暮把齿轮揣进怀里,一步一步,走向山下。
他要去买新的铁丝,新的木板,新的胶水。
他要重新开始修修补补。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封印什么。
也不再是为了拯救谁。
仅仅是因为,那个傻瓜用生命告诉他:
哪怕是个错误,也得有人把它做完。
在无底潭幽深的水底,沈辞最后的意识碎片,终于彻底消散了。
但在消散前,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像是某个停滞了七十年的钟表,终于,又走动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