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得面红耳赤。
他看不见阿雅,也看不见林盏。她们好像真的消失了,被那句“对不起”彻底超度了。
但他能感觉到另一种东西。
一种饥饿的、贪婪的、正在苏醒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阿雅。阿雅吃了他的遗憾,吃了他的记忆,吃了他所有的“人性”,然后饱足地离开了。但这东西,是在阿雅离开后才开始蠕动的。
它在吃剩下的东西。
沈辞的意识顺着那股联系,沉入无底潭。
潭水不再平静。水底翻涌着黑色的淤泥,一个个气泡破裂开来,冒出的不是沼气,而是……面孔。
是那些被他记录在账本里的面孔。
王老六拿着烟斗,坐在水底咳嗽,咳出来的却是黑色的泥浆。李寡妇的银簪子插在眼眶里,无声地尖叫。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被岁月遗忘的人,他们的旧物曾被沈辞拆解,他们残留的情绪曾被沈辞注入齿轮。
他在造那个巨大的钟表时,以为自己在“存放”这些情绪。
他错了。
他是在喂养。
他把这些无主的、游离的、无处安放的情绪,统统喂给了那个坑,喂给了无底潭,喂给了某种沉睡的怪物。
现在,他死了,屋子毁了,结界破了。
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沈辞的意识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起了陈暮。陈暮当年把自己喂给阿雅,是为了封印什么?不仅仅是为了镇压阿雅的怨念,更是为了封印这个——这个由无数“别人的遗憾”堆积而成的怪物。
而沈辞,亲手把它放了出来。
……
第一个出事的是那个年轻的远房亲戚。
他在回家的长途汽车上,突然疯了。
据同车的人说,车子开到半山腰那段路时,男人在座位上开始发抖。起初是低声啜泣,然后变成了大笑,最后他开始用头猛烈地撞击车窗玻璃。
“还给我!那是我的!还给我!”他一边撞,一边哭喊。
警察把他拉下车时,他已经满脸是血,手里死死攥着那几枚换来的铜齿轮,怎么掰都掰不开。他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从此再没说过一句人话,只是每天对着墙壁,重复地做着拧螺丝的动作。
第二个出事的,是村长。
村长开始做噩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三十年前,那年冬天特别冷,水管冻裂,他偷了沈辞屋里的一段铁丝去修自家的水管。梦里,那段铁丝变成了一条蛇,缠住了他的脖子,越收越紧。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的脖子上真的出现了一道紫黑色的淤痕。
不是梦。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凡是碰过那间屋子东西的人,凡是参与过焚烧齿轮的人,都开始遭遇各种诡异的灾祸。有人半夜听到耳边有人低语,有人照镜子时看见身后站着人,有人家里的钟表全部倒着走。
村民们这才意识到,他们烧掉的不是垃圾。
是债。
沈辞留下的债。
……
又是一年春天。
无底潭边的积雪融化了,露出底下漆黑的泥土。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潭边。
是陈暮。
或者说,是曾经是陈暮的东西。
他没有死透。当年他把“观测者”的印记剔下来送给阿雅,自己也变成了一缕残魂,一直躲在某个缝隙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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