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一样东西——在那团根土的最深处,靠近主根底部的位置,有一小截干枯的根须,和其他根须不同,它不是褐色的,是灰白色的,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水分。他把它轻轻拨出来看了看,那段干枯的根须只有小指的一半长短,末端微微蜷曲,像是某个曾经挣扎着想要伸出去却没能伸到更远的地方去的东西。
沈知薇看见他手里那段枯根,没有说话。她伸手从他掌心里把那截枯根拈起来,看了看,然后轻轻搁在一旁。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放一件值得被记住的东西。
“高娘知道你会看见的。“她说。
念唐把手收回去,继续分剩下的根。他分到最后的时候,那团根土已经被拆解成清楚了——一片是连着主根的粗壮老根,短而密,颜色偏深褐;另一片是从侧枝基部延伸出来的新根,嫩白而修长,末端带着细细的毛细根。他把老根和新根分别托在两只掌心里,对着暮色最后的微光看了看——老根粗糙结实,握着沉甸甸的;新根柔韧细嫩,在光下微微透亮。
“该种下去了。“他说。
沈知薇把新陶盆推过来,念唐把新根放进盆里,根须在盆底舒展开来,他一手扶着茎基保持位置,一手往里填土。土顺着根须的缝隙落下去,把那些白嫩的细根一根一根地埋进黑暗里。他填一层土就轻轻压实一层,填一层压实一层,直到土面齐平了盆沿才停下来。他端起水壶浇了透水,水渗下去的时候土面微微下陷,他又补了一层土拍平了。新陶盆里,翠绿的侧枝立在盆中央,茎秆挺拔,叶片在晚风里微微颤着,像是终于有了自己的一小块地方。
旧陶盆里,那片老叶还挂在枯茎顶端,褐色的叶片卷着,在暮光里安安静静地垂着。念唐把它端起来看了看——老根被重新填了土压实了,土面平整,枯茎立在盆中央,像一根被时间削细了的柱子。他把旧陶盆放回窗台原来的位置上,挨着那把槐木柄的小锄头。又把新陶盆端起来看了看,沈知薇伸手接过去了。“这盆放我那里养几天。等根扎稳了再搬回来。“
念唐点了点头。沈知薇端着一盆新薄荷站在值房门口,新叶在暮色里轻轻颤着,翠绿的叶片在最后的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站了片刻,说:“你分得很细。“她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确定的稳,“你解根的时候,那种慢和耐心,是手学会的东西,记在心里了就丢不掉。“
她端着那盆新薄荷转身走了。暮色吞掉了她浅青色官服的轮廓,只剩下新陶盆边沿那一抹灰白的影子渐渐远去。念唐站在门口看着那盆新薄荷被端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他走回窗台前面,蹲下来看着旧陶盆里的老株。褐茎立在盆中央,老叶垂在茎端,在暮色里安静地待着,像一个终于歇下来了的人。他伸手碰了碰那片老叶,干透了的叶片在他的指腹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碎响,像被翻动了很多次的书页。
入伏之后天气更热了。太医院院子里那棵老杏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树下的阴凉处成了宫人们最爱歇脚的地方。沈知薇每日下值之后会走一段路到值房来,有时候带一碗绿豆汤,有时候带一小碟腌渍的杏干,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过来看一看窗台上那盆老薄荷。她蹲在窗台前面观察老株的状态,看土面的干湿程度,看枯茎上有没有新的裂纹,像看一个需要被照顾的旧人。她偶尔会伸手碰一碰那片老叶,碰一下就收回来,然后站起来和念唐说几句话,或者什么也不说,在值房里坐一会儿就走了。
七月里的一天傍晚,她来的时候带来了一小块布料。布是浅青色的细棉布,边角缝得齐整,叠成四折,展开来是一方手帕,边角用深青色的线绣了一小片叶子的纹样——是一片薄荷叶的形状,叶脉细细地绣着,针脚匀而密,像是绣了很久才绣好的。她把那方手帕放在窗台上,说了一句“天热,拿着擦汗“,转身就要走。
念唐拿起那方手帕。布料薄而软,边角缝着细密的包边,那片绣出来的薄荷叶贴着他的指腹,绣线略略凸起的触感清晰可辨。他低下头仔细看着那片绣叶——叶脉从中央的主脉分出侧脉,侧脉再分出更细的纹路,一针一线都用深青色线绣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知薇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
“知薇。“他叫了一声。
沈知薇停住了。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晚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线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念唐手里握着那方手帕,又说了一遍:“知薇。“
她慢慢转过身来。暮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两粒被水洗过的黑石子此刻正看着他,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像是有人在那两粒黑石子深处点亮了一盏极小的灯。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他站在窗台前面也没有走过去,两个人隔着值房几步远的距离和逐渐变深
第119章 分株-->>(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