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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里长安城热起来了。
太阳一日比一日毒辣,宫城甬道两旁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藏在树荫里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叠着一声,把整座长安城罩在一层热烘烘的喧闹里。值房里更热,窗子敞着也没多少风进来,炉子早就不用了,几块用剩的炭堆在墙角积了薄薄一层灰。念唐每日当值回来,官服的领口总被汗浸湿一圈,他进屋第一件事便是解开领口的盘扣,然后走到窗台前面看那盆薄荷。
薄荷却不怕热。它在窗台上长得蓬蓬勃勃,茎秆粗壮笔直,叶片肥厚油绿,每一条侧枝都在顶端顶着一对嫩叶,朝光伸着,把原本光秃秃的盆口填得满满当当。那片老叶还在枯茎上挂着,颜色已经彻底褐了,边缘干枯卷曲成细细的一卷,像一根被日头晒透了的线。它和满盆的翠绿并排站着,不挤不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老叶的身后,七八片新叶层层叠叠地朝外展开,像一圈围在它周围的年轻手掌,各自伸向各自的日光。
念唐浇水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更轻了。水壶倾斜的角度刚好让水流沿着盆沿慢慢渗进去,不冲根,不溅叶,水在土面上洇开一圈深色的湿痕,缓缓地向内扩散。他蹲在窗台前面看着水渗进土里的过程,看着那些细小气泡从土缝里冒出来又破掉,看着湿痕从盆沿走到根茎旁边才停下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心里也很静,像是这几年来母亲教给他的那些关于“慢“和“等“的东西,终于一点一点地融进了他的手指里。
六月下旬的一个傍晚,他当值结束之后没有立即回值房,而是绕了一段路去了太医院。他到的时候沈知薇还在值房里收拾药材,案板上摊着几味刚切好的饮片,当归、黄芪、川芎,白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她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底下没停,把最后几片当归装进布袋里系好口,才直起腰来。
“今天想起来了?“她问。
念唐靠在门框上,目光从她手上移到她脸上。她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鬓边碎发被热气蒸得微湿,贴在太阳穴附近。“薄荷该分株了。根长满了,盆里挤不下。“
沈知薇把布袋搁进药柜里,拍了拍手上的药屑。“什么时候?“
“今夜。趁日头下去了,根在阴凉里不容易蔫。“
沈知薇点了点头,解下围裙叠好搭在案角,跟着他出了太医院。两个人并肩走在暮色里,落日在他们身后把宫城的瓦顶烧成一片赤金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地交叠着。沈知薇走着走着快了一步,和他并了肩,两个人走路的节奏碰在了一起,靴底踏在青砖地上的频率渐渐合成了一个拍子。
进了值房,念唐从架子上取下那只新陶盆放在地上,盆底已经垫了几片碎瓦片和一层新土。他蹲下来把旧陶盆端起来,盆底的渗水孔里钻出了几根白色的细根,像伸出来的手指在空气中试探着什么。他把旧盆轻轻侧过来,用槐木锄的手柄在盆外壁轻敲了几下,土和盆壁松脱开来的声音闷而实,像一件东西终于被松开了。他一只手托住盆沿,另一只手握住薄荷的茎基,微微用力一提——整株薄荷连根带土从旧盆里脱了出来,根须密密麻麻地缠成了团,灰白色的根在褐土之间纵横交错,像一个结了很多年的网。
他把那团根土放在地面铺开的旧布上,蹲下来开始分根。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指腹贴着根须的走向慢慢地捋,泥土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在旧布面上积了薄薄一层。沈知薇蹲在他对面,两个人在一盆根土的两侧各自伸着手,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又彼此配合着。遇到一根缠得太紧的细根时,念唐会停下来,用指腹托住结扣的一头,沈知薇就会从另一侧用指尖轻轻按住结扣的另一头,两个人同时朝反方向用极轻的力一拉,那根须便松开了。
“你记不记得高娘教你怎么分株?“沈知薇问。她的手指正在拨开一团绕在粗根上的毛细根,动作专注而细致。
“记得。她说分株就像解绳子,不能急,急了就断了。一根一根地来,总能解开。“念唐把一根侧根的走向顺好了,松开手让它在空气里自然地伸展着。“她还说,有些根分不开就不要硬分。连着也能活,硬扯断了反而两败俱伤。“
沈知薇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解的那团毛细根,看了片刻才继续动作。“高娘说得对。“她说。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两个人继续蹲着分根。窗外的天光从橘红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深蓝。值房里没有点灯,暮色从门口和窗口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融成模糊的暗影。他们蹲在暗处里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凭着指腹的触感辨别哪根须该留哪根该去,哪根缠得太紧需要慢慢来,哪根已经枯死了可以直接掐掉。四只手在暗处里交错着、碰着、错开着,像是四根各自有了默契的根须,在同一个土团里各占自己的位置却不纠缠。
分到最后,念唐的手停住了。他的指尖碰
第119章 分株-->>(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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