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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分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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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暮色互相看着。窗台上的老薄荷在晚风里轻轻摇着,那片褐色的老叶和空荡的枝干一起在风里颤动着。

    “秋天的时候,“念唐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们去一趟后山。银杏树该长高了。“

    沈知薇站在门口,暮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暗金色里。她看着念唐,看着他握着那方手帕站在窗台前面的模样,看了许久。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他握着帕子的手上,又滑回他的眼睛。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好。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念唐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帕子的布料在他掌心里折出一道细褶,又被他抚平了。他看着沈知薇站在暮色里的模样,看着她的眼睛、她的嘴角、她脸颊上被暮光映出的那一层暖色,忽然觉得胸腔里那棵长了好几个月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彻底扎稳了根——不是半信半疑地试探着往土里伸,是整团根须都舒展开来,稳稳地落进了该落的地方。

    沈知薇没有等他再说别的。她看了他那一眼之后转过身,这一次走得很慢。她走到值房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靴尖在门槛边沿上停了一息,像是在心里存了一下这个位置、这个光线、这个时刻。然后她跨出门槛走了。脚步声在甬道上不紧不慢地响着,一声接一声的,像一个人走着走着不想走太快了,想把这一路拉得更长一些。

    念唐站在原地听着那串脚步声远去,然后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方手帕。浅青色的细棉布,边角绣着一片薄荷叶,绣线的颜色比布面深一些,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暗光。他把那方手帕仔细叠好,叠成四折,边角对齐,然后把手帕小心翼翼地收进暗袋里,贴着那枚“长安月“玉佩并排放着。手帕和玉佩贴在一起,一个软一个硬,一个棉布的绵软触感一个玉质的温润凉意,并排贴着胸口的位置。他按了一下,感觉到两样东西各自不同的轮廓隔着布料印在掌心里,合在一起像一件完整的东西。他按了一会儿松开手,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盆老薄荷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褐色的老叶被最后一线天光镀了一层淡金边,枯茎挺直着,像一个人站了一辈子终于站得稳稳的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给老盆浇了一次水。水沿着盆沿渗下去的时候,他看见土面上有一颗极小的小芽——从老根旁边的土缝里钻出来的,刚刚冒出一个尖,嫩绿色的,顶着两片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子叶,像一个小小的问号从土里探出头来。他端着水壶的手停住了,把水壶轻轻搁在一旁,蹲在那里低头看了很久。那颗小芽比指甲盖还小,但他看得很清楚。它是从老根旁边的土里钻出来的,挨着那片褐色的老叶,贴着枯茎的基部,正在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朝光的方向伸着。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颗小芽,看着它被最后的暮色照着,嫩绿的子叶上凝着细细的水珠——不知道是浇上去的水还是傍晚的露水。他看了很久,久到天光从暗金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墨蓝,久到窗台上那盆老薄荷的轮廓彻底融进了暗处里。然后他伸手碰了碰那颗小芽的尖端,极轻地碰了一下,像是碰一件很薄很脆的东西。小芽被他碰了之后微微颤了颤,然后继续朝光伸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起来,在暗处里站了一会儿。值房里的东西都看不清楚了,但窗台上那盆老薄荷的轮廓他还认得。他在暗处里伸手又碰了一下那颗小芽的位置,指尖感觉到一个极细小极柔韧的凸起,像是新根扎进土里时那种细微的回弹。他碰完了把手收回来,转身去点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把灯盏端到窗台旁边,照了照那颗小芽——嫩绿色的两片子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圆圆的,像两片极小的手掌捧着一束看不见的光。他端着灯看了很久,然后把灯放回书案上,在矮凳上坐下来。

    他把那方手帕从暗袋里又拿出来展开来看了看。灯下那片绣叶的纹路更加清晰,每一根叶脉都分明。他看了一会儿,把手帕叠好放回暗袋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掩上了大半,留了一条缝透气。窗台上的老薄荷和那颗新生的小芽并排站在陶盆里,一个褐、一个绿、一个垂、一个伸,在灯光的边沿处各自待着各自的。他看了一会儿,吹了灯躺下了。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窗台那一角。老薄荷的叶片被月光照着,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那颗小芽也在月光里站着,小小的、嫩绿的、正在长着。他侧躺着面朝着窗台的方向,看着月光里那一褐一绿的两个轮廓,看着看着眼皮慢慢沉下来了。月光从他眼睑上滑过去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想——再过几个月,秋天到了,他们就去后山看银杏树。银杏树的叶子该黄了,铜锁还挂在枝头上,玉佩也在,那棵种下去的东西该有半人高了。他想着想着,觉得胸腔里那棵扎稳了根的东西正在悄悄地往上长着,不急不慢的,像是知道该长多高、该长多久、该长成什么样子。他闭上眼,在月光里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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