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还在按兵不动,那不是认输,是在准备更大的动作。
宴散后,何成局在账房里找到了龚文。老账房正在油灯下看书,何成局在他对面坐下,问了一个他想了很久的问题:“先生,以你对梁敬斋的了解,他在什么情况下会选择跟方家讲和?”
龚文摘下老花镜,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不会讲和。两个原因。第一,梁敬斋不是个肯吃亏的人。他在广州城的冶铁生意是三十年积累下来的老本,被方家一口一口啃掉,这等于是刨他的根基。商人被刨了根基,比被杀了儿子还恨。第二,方家是做什么的?走私鸦片。梁家是做什么的?冶铁。两家原本井水不犯河水,是方世宏先把梁家卷进来的——白鹭渡那次劫船,就是方家先动的手。谁先动的手谁理亏,梁敬斋占着理,更不会低头。”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那梁敬斋下一步会怎么走?”
“我要是梁敬斋,就不会在城里跟方家打巷战。”龚文翻了一页书,老花镜后的眼睛在油灯光下闪着浑浊的光,“梁家的优势在佛山——冶铁炉是他的,铁匠是他的,私兵是他的。客场打不赢,就把战场搬回主场。他等的是方世宏脑子一热往佛山打。只要方家的船开进西江,梁家在西江两岸埋伏的人就能一口咬住方家的命脉。”
何成局听完没有说话。他想起梁铁海说过的那句话——“老爷说,这只是开始。”果然只是开始。梁敬斋根本没有被方家的三板斧打懵,他在等方世宏走错一步。
“先生,如果梁敬斋真的在西江设了埋伏,方世宏这次去佛山就是送死。得想办法让他留在广州。”
龚文推了推老花镜:“方世宏的脾气,越劝他冷静他越觉得你小看他。你得换个法子。”
何成局懂了。方世宏的性格吃软不吃硬,直接泼冷水会被认为胆小怕事,必须让他自己觉得留在广州更划算。他让龚文用春香楼的消息渠道给方世宏放个风——“伍家听说方家和梁家要打大仗,打算观望一下,暂时不跟方家签新的茶叶合同。”这条消息是假的,但方世宏没办法找伍秉鉴当面核实。伍家是十三行的领头羊,方家最大的生意伙伴,方世宏可以不在乎梁家的埋伏,但一定在乎伍家的合同。
消息放出去仅仅两天,方世宏的副手马六就来了春香楼,找何成局问伍家的事是不是真的。何成局满脸诚恳地说他也只是听码头上的行商在传,具体怎么回事还得三爷自己去打听。马六回去后,方世宏的回复不到一天就来了——佛山的事先放一放,先保伍家的合同。
何成局接到回话时正在账房里喝茶。他放下茶杯,长出了一口气。
梁铁海是在一个下雨的夜里再次出现的。
何成局从春香楼回柳花巷的路上,在正街拐角处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他的第一反应是肘击——但手肘撞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不是来杀你的。”
何成局放松了身体,对方松开了手。他转过身,雨幕中站着梁铁海。不到半个月没见,这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左臂还吊在胸前,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粗重。何成局一眼就看出他的伤情恶化了——伤口多半是化脓了,再不治,这条胳膊就彻底废了。
“梁队长,你这个样子还敢来广州城?”
梁铁海没有理会他的问题,靠在墙上稳住身体,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比任何时候都郑重:“何成局,我是来道歉的。”
何成局愣了一下。
“上次在街上劫你,是我自己的主意,不是老爷的命令。老爷从头到尾没让我动你。”梁铁海咳嗽了两声,脸色更白了,“他说你是个棋子,棋子只要不翻盘,放在棋盘上就是有用的。把你逼急了,反而是帮方家除掉一个变数。我当时咽不下这口气,现在想想——真蠢。”
何成局站在雨里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滴在肩头上。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一拳把他在石板上砸退两丈的人,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一个月前他们在正街上拼刀见血,一个月后梁铁海拖着一条快废的胳膊冒着雨来道歉。江湖上的恩仇,有时候比账本翻得还快。
“梁队长,你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找我,就为了道歉?”
“当然不。”梁铁海抬起头,“老爷让我传话——他要跟方家谈判。”
何成局的心跳慢了半拍。
“为什么?”
“因为——”梁铁海咬了咬牙,似乎说出这几个字比挨马六那一刀还疼,“因为再打下去,梁家和方家都会死。”
梁铁海的伤口在雨水的浸泡下裂开了,血水混着雨水从他袖管里渗出来,滴在地上的水洼里,洇开一团淡红色。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把一个更大的消息抛了出来——潮州海商不止方家一家。方世宏的二叔方文渊在潮州另立码头,趁着方世宏把精锐都调来广州,直接吞了方家在潮州的两条走私航线。与此同时,洋人的铁壳船已经开始大量往广州倾销洋铁。洋铁含硫低、价格便宜,品质不比闽铁差。现在广州十三行的商人里已经有人在跟洋人谈长期供货合同。一旦洋铁大量进来,不管是梁家的佛铁还是方家的闽铁,都会被冲得七零八落。梁敬斋之所以要跟方世宏谈判,不是打不过,是算了一笔账——再打下去,梁方两家两败俱伤,真正捡便宜的是潮州方文渊和洋人。
何成局站在雨里,好一会儿没说话。雨水顺着斗笠边沿流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透过水帘看梁铁海那张蜡黄的脸,显得有些扭曲。
他一直以为梁敬斋在等方世宏犯错。他错了。梁敬斋等的不是方世宏犯错,等的是一个让谈判筹码最大的时刻。现在方家在潮州被方文渊捅了一刀,梁家在广州城损失惨重,两家都痛,两家都怕。这个时刻就是梁敬斋要的——两败俱伤之后的谈判桌。他想起龚文说过梁敬斋不是吃亏不还手的人。老先生只说对了一半,梁敬斋是吃了亏要还手,但他还手的方式不是拼命,是翻盘。
十月初十,方世宏收到了一封烫金帖子。
佛山风云楼,十月十五,梁敬斋做东,请方世宏赴宴。帖子是梁铁海亲自送来的,他站在方家码头门口,吊着一条胳膊,面色蜡黄但站得笔直。方世宏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问何成局这是不是鸿门宴。何成局说正好相反——这是梁敬斋在找台阶下。他在广州城亏得比您多,现在主动下帖子请您吃饭,是认怂。您去了,面子和里子都是您的。您不去,反倒显得小气。
方世宏将信将疑,带着马六和四个贴身护卫去赴了宴。
事后从方家护卫口里传出来的消息是这样的——风云楼三楼的宴席摆了整整一天。梁敬斋亲自站在楼梯口迎接方世宏,握手时力道十足,笑容满面,仿佛两家从来都是朋友。席上只有两个人。酒过三巡后梁敬斋开出了条件:梁家撤出广州城所有冶铁铺子,广州城市场归方家;方家把正阳铁号和码头旁边的铺子退给梁家,作为补偿,梁家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供应方家铁器三年;最重要的是第三条——两家联手,先打潮州方文渊,再联手对抗洋铁。
方世宏当时拍桌子说凭什么我退铺子。梁敬斋不紧不慢地告诉他——方文渊手里现在有潮州三条航线,再让他坐上半年,整个潮州走私网就是他的了。到那时候方三爷的货走不出伶仃洋,铁器买卖做得再大也是困兽之斗。洋人那边更不用说了,洋铁一旦在十三行铺开,闽铁和佛铁都要完蛋。
方世宏沉默了。
十月十六,方世宏回到广州城,第一件事就是来春香楼找何成局。
他坐在二楼雅间里,面前放着梁敬斋亲笔写的协议草案,字迹遒劲有力,条款列得清清楚楚。何成局看了一遍,心里暗暗吃惊——这份协议对两家来说都是最不坏的选择。梁家放弃了广州城的零售市场但保住了铁器供应链和佛山老巢;方家放弃了正阳铁号但拿到了广州城市场的独家地位和廉价铁器供应;两家联手绞杀方文渊之后,潮州走私航线归方家,梁家分文不取。
“梁敬斋这个人,确实厉
第三十八章:剩勇追穷寇-->>(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