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方世宏端着酒杯,语气比平时沉了很多,“他早就把这一步棋算好了。先让我吃他的铺子,把我的胃口吊起来。然后让潮州的人把我老巢抄了,让我知道疼。最后拿出这份协议——给我的甜头比我失去的多,但主动权全在他手里。”
何成局问三爷签吗。
方世宏把杯中酒一口喝完,抹了把嘴说:“签。不签是傻子。打梁敬斋费命,打洋人费银子,两家合伙至少能把潮州那摊子事平了。等我收拾完方文渊那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再腾出手来慢慢跟梁家算旧账。”
何成局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方世宏说的“旧账”是指白鹭渡那一票——梁家劫走的三船鸦片,方家死了十几个弟兄。这笔账方世宏暂时压下了,但迟早还会翻出来。两个仇家联手做生意,表面握手底下攥刀子,这是商人世界里最危险的平衡。
当晚何成局回到小四合院,秦舒云问他梁家和方家的事怎么样了。他说暂时打不起来了。赵麦穗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头来嚷了一句“阿弥陀佛终于不打了”。何成局说高兴什么,不打仗物价还是会涨。赵麦穗又缩回厨房里去了,嘴里嘟囔着扫兴。
陈鹤年的信是十月十八送到的第三封。
信封上依然盖着陈鹤年的私印,火漆封口,与之前的两封一模一样。但信的内容不再是一行字——“何二当家,四十两银票够不够买你一个消息?”何成局原本坐在账房里翻账本,看到这句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信纸的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
四十两。他收了陈鹤年五十两定金,后来又陆续收了四十两“消息费”,加在一起已经九十两。九十两银子换一个洪文定的下落,这个价钱在情报市场上算是公道价。但问题是——何成局的确已经知道了洪文定的下落。郭海蛟在码头上传给他的消息里,附带了洪文定藏身的几个可能地点。其中城西码头附近废弃的盐仓是一个,城南的破庙是另一个。何成局去过一次盐仓,没有直接撞见洪文定本人,但发现了新鲜的脚印和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这个信息值一千两赏金,或者九十两银子的最后兑现。但何成局没有选择兑现。他一直在拖。拖的原因不是怕陈鹤年不给钱,而是怕卖了洪文定之后天地会的报复。郭海蛟跟他是合作关系,如果洪文定死在他手里,郭海蛟第一个不会放过他。天地会的人遍布广州城的码头、作坊、底层混混群体,他要吃饭睡觉做生意,不可能防得住。
但现在拖不下去了。陈鹤年的信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冷。一个朝廷密探的耐心是有限的。何成局把信纸翻过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暗记,忽然发现纸的边缘有一小块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痕迹。他把信纸凑到油灯下仔细辨认——是一种淡黄色的粉末,残留在纸缝里。他把粉末刮下来放在指尖闻了闻,瞳孔猛然收缩。
是硫磺。准确地说,是火药粉。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催问信。陈鹤年把火药粉粘在信纸上,就是在告诉何成局——要么点火见光,要么爆炸身亡。文的不行就动武,这个意思何成局读得懂。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把抽屉上了锁。坐在椅子上,他闭上眼睛,思考着对策。拖不下去了,又不能真把洪文定卖了,那就只剩一条路——给陈鹤年一个真消息,同时给郭海蛟一个预警,让洪文定在陈鹤年动手之前转移。陈鹤年拿到了真消息(虽然是过期的),他的九十两银子不算白花。洪文定接到预警转移了,郭海蛟不会怪何成局泄密——他会以为是天地会内部有内鬼。
何成局铺开一张纸,开始起草给陈鹤年的回信。信里用隐晦的措辞说:“陈爷要找的人,确在城南破庙一带盘桓,夜间多见灯火,白日则不见踪迹。宜五日内动手,迟恐生变。”写完后他把信封好,叫来王大栓让他连夜送到陈鹤年在广州城的落脚点。
然后他穿上外套又出了门。夜风凉飕飕的,码头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只野猫在鱼筐之间翻找剩鱼。郭海蛟的茶馆还亮着灯,何成局推门进去时,郭海蛟正在用抹布擦柜台。看见何成局,他放下抹布,咧嘴一笑。
“何二当家深夜来访,是又有什么生意?”
何成局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郭老板,我来跟你说一声——朝廷密探已经查到洪文定在城南破庙一带了。五日内他们就会动手。”
郭海蛟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盯着何成局看了好几息,然后猛地转身掀开后门的帘子,对着黑漆漆的后院吹了一声口哨。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黑暗中钻出来,郭海蛟在他耳边快速说了几句,那人拔腿就跑,脚步轻得像猫。
郭海蛟回到柜台前,何成局还坐在老位置上。两人对视了一眼,郭海蛟缓缓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柜台上敲了几下。他问消息是怎么走漏的,何成局摇头说他也不知道,只知道密探那边已经掌握了详细位置,他今天晚上收到的风声,第一件事就是过来通知郭老板。
郭海蛟没有再追问。他只是说了一声多谢,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匕首,别在腰后,也匆匆出了门。何成局独自坐在茶馆里,郭海蛟走得太急连油灯都没吹,昏黄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表情平静如常。他拿起桌上郭海蛟没喝完的半杯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得发苦,但正好压住了他嗓子眼里那股翻涌的酸意。
七
洪文定没有死。十月二十的夜里,陈鹤年带着八个便衣捕快突袭城南破庙,扑了个空。庙里残留的火堆灰烬尚温,满地散落着吃剩的馒头和半壶米酒,人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陈鹤年为此暴跳如雷,险些将庙里的泥菩萨劈成两半。
何成局是三天后从郭海蛟嘴里听到的消息。郭海蛟坐在春香楼后院的木箱上,说洪文定已经转移到城外了,何成局那张密报给他的时机正好。何成局听完点点头,说那就好,然后继续劈他的柴。
斧头落下去,木柴裂成两半。断面整整齐齐。
十月二十九。何成局去观音庙的那天,天难得放了晴。
庙前的榕树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老人在冬天伸出的枯瘦手指。正殿里香火冷清,观音菩萨的金像在黯淡的光线中依然保持着慈悲的微笑。何成局在殿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到榕树下的石凳旁,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根素银簪子,簪头錾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他蹲在石凳旁的地上,用簪尖在泥土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下两个字:“等我。”
两个很轻,被泥土吃掉一半笔画的字。他把簪子压在字上面,站起来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巷口,榕树的落叶被风卷起,在石凳上空转了一圈又落下。
他走在回柳花巷的路上,把接下来要走的路一步步排好。梁方两家从死战变成了联姻式的合作,这场仗他站在了赢家一边。潮州那边方文渊的麻烦够方世宏消化一阵子,广州城会有一段短暂的平静期。他要利用这段平静期做两件事——突破武者七阶,以及把余姚姚这条线重新接上。
余姚姚的事不能急。余保纯拦着不让他们见面,他就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余思诒的欠账马上就要到期了,到期那天就是时机。他打算带着六百两的账单和一句“二公子欠的账,我一笔勾销”走进余府。余保纯看见这六百两被抹掉,就算不感激,至少不会再拦着他跟余姚姚来往。
至于阴阳缠绵决的突破,七阶需要更多的小妾。周穗儿进院已经好几个月,元阴之气早已融合殆尽。按功法进度,他需要在两个月内再纳一房妾,否则六阶到七阶的关卡就会开始松动倒退。他已经让王婆去打听了——城外难民区最近又来了一批新人,从福建逃过来的,听说那边跟洋人也在打仗。
他走进柳花巷时,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照得石板路泛着金光。水缸里的红鲤鱼甩了一下尾巴,赵麦穗在厨房里扯着嗓子喊开饭,周巧儿端着排骨汤从天井走过,汤面的油花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何成局站在院门口,看着这满院的人间烟火,忽然笑了一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