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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柳花巷里说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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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鸡叫三遍的时候,何成局就睁开了眼。

    不是他想起,是院子外头周巧儿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上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跟打铁似的。何成局侧耳听了片刻,确认锅没烧漏,油没溅出来,这才放下心,翻身准备再眯一会儿。

    然后赵麦穗就踹了他一脚。

    “当家的,巧儿都起了,你还睡?”赵麦穗裹着被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脚丫子正抵在何成局腰眼上,语气不善,“今儿个不是说要给余三娘送账本?”

    何成局没睁眼,伸手一把攥住她脚踝,往旁边一扯,赵麦穗整个人就被拽得滑下去半截,后脑勺磕在枕头上,闷哼一声。

    昨天晚上,修炼阴阳缠绵决,你们都来,这谁受得了,两条腿现在都在打颤,余三娘说的对,修炼阴阳缠绵决,早晚死在姑娘肚皮上。

    何成局慢悠悠坐起来,揉了揉脸,“余三娘这会儿指不定也没起。她昨夜陪陈家那位商会副会长喝到二更天,老夫聊发少年狂,这会儿怕是头疼得紧。”

    赵麦穗重新爬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瞪着他:“那你倒是起啊。”

    “起了。”何成局嘴上说着,身子却纹丝不动。

    秦舒云已经穿戴整齐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个木盆,里头盛着清水,搁在床边小几上,抿嘴笑道:“爷,洗脸水打好了。”

    何成局这才点点头,撩水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整个人才算是彻底醒了。他接过秦舒云递来的粗布帕子擦了擦,站起来,由着秦舒云给他更衣。

    青衫是旧的,洗得有些发白,但胜在干净。腰带是去年周巧儿纳鞋底剩下的布头拼的,五颜六色,系上去跟彩旗似的。何成局低头看了看,面无表情地把衣襟往下扯了扯,遮住大半。

    “丑是丑了点。”他说,“但好歹是你们四个的心意。”

    赵麦穗在后头嗤笑一声:“就是穷呗,还说得这么好听。”

    何成局回头看她一眼:“麦穗儿,你今天话很多。”

    “我哪天话不多?”赵麦穗翻了个白眼,开始叠被子。

    周巧儿端着一锅粥进来,热气腾腾的,嘴里喊着:“烫烫烫!”一边小跑一边把锅搁在桌上,两只手赶紧捏耳垂。沈小荷跟在她后头,手里端着一碟腌萝卜、一碟咸菜,还有四个粗面馒头。

    四合院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中间是块丈许见方的天井,摆着口水缸,养了条半死不活的鲤鱼。院子收拾得倒干净,地上一片落叶都见不着——沈小荷每天早晚扫两遍,扫得比脸还干净。

    何成局坐到桌边,拿起个馒头咬了一口。粗面的,噎嗓子,但扛饿。他嚼了两下,就着粥咽下去,又夹了筷子腌萝卜,咯吱咯吱嚼得脆生。

    “这个月开销多少?”他边吃边问。

    秦舒云立刻答道:“米面花了八钱银子,油盐酱醋茶拢共三钱二分,巧儿做衣裳买布料花了一钱五,小荷买针线花了六分,另外院子里那条鱼快死了,买条新的要二十文,我没让买,养着等它自己咽气再说。”

    何成局筷子顿了顿:“八钱银子的米面?比上个月多了近两钱。”

    “城外来逃难的越来越多,粮价涨了。”秦舒云叹了口气,“听说洋鬼子把虎门炮台炸了之后,方圆百里的老百姓都往广州城里涌,米铺一天一个价。”

    何成局没接话,闷头喝粥。

    鸦片战争打了快两年,他虽然在柳花巷里过自己的小日子,但风声雨声还是能听见些。上个月朝廷跟英国人签了什么条约,割了香港岛,赔了两千一百万银元,消息传到广州城里,老百姓骂声一片。但对于何成局这种人来说,割不割地的无所谓,别耽误他修炼,别耽误他赚钱,别耽误他纳妾,其余的事,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

    粥喝完,馒头啃净,何成局站起来拍拍手,对四个小妾说:“晚上我回来吃饭。巧儿,炖个排骨汤,多放山药。麦穗,把我那双靴子刷一刷,泥都快糊成盔甲了。小荷,我那件深蓝褂子膝盖磨破了,补补。舒云,你盯着院子里的开销,超过预算的,等我回来再批。”

    四人应了,各自散去做事。

    何成局揣上账本,推开院门,走进柳花巷。

    二

    柳花巷在后街,算不上什么体面地方,住的都是贩夫走卒、暗娼私窑、镖局趟子手之类的人。巷子窄,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大白天也晒不进太阳,地上常年潮湿,长着青苔。

    何成局沿着巷子往外走,路边蹲着个卖鱼的,脚边两只木桶,鱼在里面翻白肚,显然是不新鲜了。何成局瞅了一眼,没理。卖鱼的喊了声“何二爷早啊”,他点点头,脚步不停。

    拐出柳花巷,上了正街,人就多了起来。挑担的、赶车的、摆摊的、算命的、卖身葬父的,乱糟糟一片。何成局在人流里穿行,脚步轻快,身形灵动,几个闪转就避开了所有冲撞——这是二十年在街面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本事。

    春香楼坐落在正街中段,三层木楼,门面阔气,雕梁画栋,门楣上挂着块金漆匾额,上书“春香楼”三个大字,据说是前任知府的手笔。一楼是大堂,摆着十来张八仙桌,喝茶听曲;二楼是雅间,接待贵客;三楼是姑娘们住的地方,外人上不去。

    何成局到的时候,大门还没开,只有侧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龚文已经趴在柜台上打算盘了,噼里啪啦响得跟放炮仗似的。

    “龚先生早。”何成局打了个招呼。

    龚文抬起老花镜,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打算盘。这位老账房是个闷葫芦,除了对账本有兴趣,对什么都没兴趣。何成局早就习惯了,也不在意,径直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头安静些,有口井,井边蹲着两个龟奴在洗菜。见何成局来了,连忙站起来叫“二爷”。何成局摆摆手,上了二楼。

    楼梯口拐角第一间就是余三娘的屋子。何成局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进来”。

    推门进去,余三娘正歪在榻上,头上敷着块湿帕子,脸色蜡黄。她四十来岁的年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只是此刻看起来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三娘,昨晚喝大了?”何成局笑嘻嘻地走过去,掏出账本搁在桌上。

    “别提了。”余三娘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陈副会长那个老色胚,酒量比色胆还大,灌了我整整一坛子绍兴黄。我到现在脑袋还嗡嗡的。”她瞥了眼账本,“上个月的帐?”

    “对。您看看。”何成局在她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余三娘挣扎着坐起来,翻开账本,一目十行地扫着。她是识字的,否则也撑不起这么一摊子。看了片刻,她眉头皱起来:“上个月开销比进账多了三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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