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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富山的日子比何成局预想的更难熬。
倒不是因为缺吃少穿——福顺号每隔几天就趁着夜色跑一趟潮州,陈敬堂把潮州帮囤的粮食、药材、布匹一船一船往官富山运。洪四海每次都亲自押船,卸完货也不急着走,蹲在沙滩上跟刘二抽一袋旱烟,把潮州帮最近听到的消息倒豆子一样倒给何成局。从洪四海的描述里,何成局逐渐看清了这场战争的走向——英军的目标从来不是广州城本身,而是用封锁珠江口来卡住大清朝的贸易咽喉,再以舰队北上大沽口,直接把炮口对准天津,逼清廷回到谈判桌上。广州只是一个筹码,不是终点。
真正难熬的是被困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几十口人挤在石屋里,白天看海,晚上看月亮,炮声从虎门方向一阵一阵传过来,有时候近有时候远,但从来没停过。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熬着。
赵麦穗的熬法是写字。她把刘惠珍从春香楼带出来的一本字帖翻来覆去临了不知多少遍,纸写完了就在沙滩上用树枝写,沙滩上的字被潮水冲掉了第二天再写。何成局有一次蹲在她旁边看她写了一个“安”字,写完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在旁边写了一个“穗”字,两个字的笔画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当家的,惠珍姐说宝宝的名字叫安,我练了好几遍这个字。”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但耳根微微发红。何成局嗯了一声说写得不错,站起来走开时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从柳花巷到观音巷到官富山,麦穗的字帖已经换了好几本,但她从来没有漏过一天。
沈小荷的熬法是炒花生米。官富山上没有花生,她跟着何成局去沙滩后面的山坡上开了三块荒地,从潮州运来的粮食里拣了几斤花生种下去。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用的是山上接的山泉,花生苗长得东倒西歪,但开出了黄色的小花。“当家的,花生开花了。再过两个月就能收,收了给你炒花椒味的。”她蹲在地边仰着脸对何成局说,眼神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认真——不是怕他生气的那种小心翼翼,是种地的人对收成的期待。
秦舒云的熬法是给人看病。战火一起,零星逃到官富山附近外岛的百姓越来越多,有些是渔船被英军巡逻艇打翻后漂过来的渔民,有些是从定海方向逃出来的难民。秦舒云把石屋药房里能用的药材全搬了出来,在沙滩上支起两张门板搭成临时诊台,一个一个给人看。温瘸子坐在她身后指点——起初是每个病人都要亲自把脉复核,后来只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提点一两句。有天傍晚何成局从潮州运粮回来,看到一个老妇人跪在沙滩上给秦舒云磕头,说她儿子高烧三天烧得说胡话,是秦姑娘一帖药退的烧。秦舒云把老妇人扶起来,脸上没有笑也没有不好意思,只是把她扶到石屋门口坐下,端了一碗温水放在她手边。何成局远远看着,心想几个月前在菜市口跪着卖身葬父的那个姑娘,现在已经能跪着给别人救命了。两条跪着的腿,一个是为了爹,一个是为了不认识的人,中间隔了五个月,隔了一个人从被人救到救别人的一辈子。
何成局自己的熬法是练功。每天天不亮他就到沙滩尽头那块大礁石上打坐,海浪拍礁的节奏跟呼吸渐渐同步,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从六阶到七阶是一个大坎,功法从炼体转向内劲,靠的是水磨工夫而不是猛冲猛打。他的内息每天只精进一丝,但一个多月下来,丹田里那股气流已经从拇指粗细扩大了一倍有余,沿着经脉运转时隐隐有风雷声。周巧儿每天早上给他送一碗热粥放在礁石旁边,他练完功粥刚好凉到能入口。他喝粥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的礁石上缝补他昨天磨破的衣裳,一针一线不急不缓,偶尔抬头看看海面上有没有英军的巡逻艇。两人不太说话,但何成局觉得这一个多月的早晨,是他这辈子最安静的时光。
六月到十月,英军舰队牢牢封锁了珠江口。从虎门到广州城,水师码头被炸成了废墟,商船民船全被堵在港内,沿海渔村十室九空。消息从蝎子那边零星传过来——英军主力没有在广州登陆,而是在珠江口外逡巡,同时分出一支分舰队北上,一路打下了厦门、定海。
蝎子带来了定海失守的消息。他说定海县城被英军攻破,知县姚怀祥投井殉国,典史全福自缢于衙署。何成局听完站在礁石上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转身回去把消息告诉了陈敬堂派来的水手阿海阿潮。阿海沉默了很久,对阿潮说咱老家也没了。阿潮没说话,坐在船头磨了一整夜的刀。
英军舰队继续北上,直逼大沽口。消息传到官富山时已经过了好些天——蝎子托人从潮州带来一封陈敬堂的亲笔信,说英军已经到了天津外海,离京城只有几天的航程。清廷震动,道光皇帝下旨将林则徐革职,派直隶总督琦善与英军议和。
何成局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望着海面发了一会儿呆。林则徐被革职,意味着朝廷的态度已经从主战转向主和。琦善这个人他听说过——官场上公认的和事佬,见了洋人腿就软。这样的人去议和,能谈出什么结果来?
这一年的秋天格外冷。十月的海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石屋里不生火就没法住人。何成局让范老六和洪四海用渔船从潮州运来几捆柴火和两筐木炭,又让刘二把石屋的墙缝用海泥重新糊了一遍。四十口人的冬衣是个大难题——撤离时大家只带了随身衣物,谁也没想到会在官富山住这么久。余三娘把福顺号上的备用帆布拆下来裁成十几件挡风的外罩,张颜和林函用旧渔网搓成麻线缝补磨破的衣裳。沈小荷把种出来的花生留了一半准备炒给何成局当年货,另一半拿来跟潮州帮的船工换了一块粗毛毯,剪成小块分给石屋里最怕冷的吴大娘和温瘸子垫膝盖。赵麦穗用练字的纸糊窗户——她舍不得用自己写完的字纸,专门挑那些写坏了的、笔画歪得特别离谱的来糊,但何成局发现窗户上有几张糊上去的纸上写满了“安”字,每一个都写得规规矩矩、一笔不苟。
十一月,琦善与英军签订了《穿鼻草约》,割让香港岛,赔款六百万银元。消息传来时何成局正在帮刘二修石屋顶上被海风吹歪的烟囱。他听完蝎子的话,把手里的锤子往屋顶上一搁,沉默了好一阵才说琦善这约等于没签——英国人胃口不是六百万能填满的。蝎子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何成局跳下屋顶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因为换了他也不会签。一个靠打劫起家的强盗砸了你家门抢了你家粮,发现你家人多不好对付,转头去砸你家祠堂——这时候他会因为你给了他一袋米就收手吗?他尝到了甜头,只会叫更多强盗来。
他的判断很快被验证了。道光皇帝得知割地条款后勃然大怒,下令将琦善革职锁拿进京,改派奕山为靖逆将军,从各省调兵驰援广东。主战派再次占了上风,仗还要继续打。
十二月,英军南返,再次兵临广州城下。
官富山虽然偏僻,但毕竟是九龙半岛南端,离珠江口并不远。英军舰队回航时有一支巡逻分队经过了官富山外海,三艘蒸汽船拖着黑烟从礁石群外缓缓驶过,船上的英军士兵举着望远镜往渔村方向扫了好几遍。何成局趴在那块最大的礁石后面一动不动,手掌按在笑面虎短刀刀柄上,刀刃随时准备出鞘。巡逻艇在礁石群外转了一圈,大概是觉得这片乱礁太危险,转头往南走了。何成局等那几道黑烟彻底消失在天际线上,才松开刀柄。
这一夜何成局没有睡。他坐在石屋顶上望着海面,月光把远处的海浪照得像一片碎银子。周巧儿爬上来在他旁边坐下,裹着那条用帆布改的挡风外罩,打了个哈欠把手里端着的热粥递给他。“当家的,今天英军的船离得好近。惠珍姐说把宝宝抱到山洞里躲着,吴大娘不肯走,说观音菩萨在她那尊巴掌大的木雕里,
第二十八章 广州城解封-->>(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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