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你现在这副摆烂的脾气,到底是跟谁学的?”
天公将军扒饭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一脸茫然。
“摆烂?”
“就是混吃等死的意思。”顾怀冷冷地解释道。
然而天公将军却没有半分羞愧,反而理直气壮起来:“混吃等死怎么了?我不早就想死了吗?当初在襄阳城墙上,我是不是想跳城墙来着?是谁硬生生把我拉回来,不让我跳的?”
“我现在算是彻底看开了,反正我这辈子,想干的事没干成,手底下那帮人也变成了吃人的流寇,我活得这么失败,又死不成,那就多活一天是一天呗。”
他看了顾怀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释然:“不然老端着个架子,累不累啊?反正我没干成的事情,你干成了,这荆襄在你手里,百姓有饭吃,流民有田种,比起我当初带着他们四处碰壁,好了不知道多少。”
“既然大局有你担着,我还有什么好操心的?可不就剩下混吃等死了么?”
听着这番堪称逻辑闭环的言论,顾怀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他沉默片刻,才嗤笑一声:“你这话,听起来就像是案板上的一条咸鱼,翻了个身之后,说这面晒得不够咸,让再给你多撒点盐一样。”
“再说了,”顾怀收敛笑意,认真纠正道,“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真要算起来,赤眉的正统如今可不在我的手上,我现在是堂堂大乾荆州牧,那些赤眉出身的士卒,如今也都是荆襄堂堂正正的将士。”
“我跟你们那些所谓的反贼流寇,哪里扯得上半点关系?”
天公将军不乐意了,他放下筷子,啧啧有声地看着顾怀,一连摇了好几次头。
“顾怀啊顾怀,你变了。”
他用一种看负心汉的眼神看着顾怀,幽幽说道:“你当初在襄阳城头,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需要借用我的名头去安抚那些赤眉旧部,一口一个会证明给我看我哪儿错了,结果现在就这副翻脸不认人的嘴脸?”
“此一时,彼一时嘛。”
顾怀脸皮极厚,没有丝毫脸红的意思,反而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当初是需要借你的名头安稳大局,现在荆襄已经走上了正轨,我自然要洗白身份,名正言顺地治理地方,这叫政治手腕,你懂什么。”
眼看天公将军还想说点什么,顾怀却不再跟他纠缠这个话题,而是打断道:“行了,闲话少说。”
“今天来找你,是有个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上一刻还满脸戏谑、宛如市井泼皮的天公将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动作陡然一滞。
他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刚才那副混吃等死的松弛感从他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违的、属于赤眉贼首的深沉。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顾怀,沉默了片刻后,他沉声开口:“先听坏消息。”
顾怀没有卖关子,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吐出了四个字:“刘武死了。”
天公将军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渐渐失去了焦距,思绪彷佛穿透了这喧闹的食堂,回到了几年之前。
他想起了自己见到刘武的第一面。
那时候的赤眉,刚刚在荆襄掀起波澜。
那个穿着破烂铠甲的青年,浑身是血,带着一伙他自己招募来的流民,拦住了赤眉大军的去路。
他说,他要当先锋。
他说,他早晚有一天,要打进长安去,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全都吊死,把那个吃人的朝廷,烧个干干净净。
那个眼神天公将军至今都无法忘记,那个青年眼中的恨意,彷佛能烧穿这片天穹。
许久。
天公将军才回过神来,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倒也...不意外。”
他喃喃自语,“刘武这个人,一直都挺纯粹的。”
“他从不掩饰自己,不在乎百姓能不能活下去,也不在乎什么大义,他加入赤眉,带兵打仗,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能向朝廷复仇。”
“可是偏偏,他打仗指挥大军的本事,又比其他人,强了太多太多。”
天公将军看向顾怀,眼神中闪过一丝惋惜:“以他的统兵之能,若是能归降于你,必定能成为你的极大助力,倒是可惜了。”
“助力还是算了吧。”
顾怀摇了摇头,“他统兵只能或许的确不错,毕竟能在中原和朝廷大军正面打那么久...但说到底他唯一的目标就是打长安,可我目前,还不想跟大乾朝廷撕破脸,我需要时间。”
“若是把他留在荆襄,那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他死在中原,死在朝廷大军的手里,对他来说,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天公将军默然无语。
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收拾好情绪。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就是,你当初留下来的那几个接班人,互相倾轧了这么久,现在终于死得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赤眉的东西两营,在江北完成了合并。”
“你当年没能做到的事情,他们做到了,赤眉的旗号出了荆襄,跨过了大江,在江南那片膏腴之地生根落地。”
顾怀看着天公将军,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渠胜,成了如今的赤眉之主。”
“只不过,他现在看起来,处境不太妙,一边要硬扛朝廷大军的清剿,一边还要和在江南的黄巾军抢地盘,争夺流民。”
顾怀耸了耸肩:“这种局面,也不知道他还能熬多久。”
听完这番话,天公将军的神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他回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荒诞。
当初,他走遍荆襄,寻找到那么多志同道合的人,然后悍然掀起起义,真的只是为了让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能有一条活路,能有一口粮食果腹,能不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当成猪狗。
可结果呢?
他带着那么多人,被朝廷的重兵堵在荆襄,一打转就是整整三年,他殚精竭虑,付出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看着无数人死去,看着人性在乱世中扭曲,好不容易,才算是越过了襄阳。
可到了最后,顾怀这厮横空出世,利用完了他的威望,就把他扔到了地牢和这学院里来教书。
而他留下的那点火种,东西两营的两个大帅。
一个战疯子,一个伪君子。
如果,最后带领赤眉活下来的是刘武,那至少,赤眉还能延续一些他最初那种“砸碎这吃人世道”的暴烈理念。
可结果偏偏是渠胜那个家伙,接过了最后的旗帜。
也不知道赤眉在他手里,会不会彻底沦为和那些流寇没有任何区别的模样,甚至比他们更残暴,更没有底线。
“真是...失败的一路啊...”
他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觉得这兜兜转转的几年,就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再说什么。
干脆拿起筷子,再次埋头对付起碗里剩下的饭。
算了。
这一切,反正也跟他这个被软禁的教书先生,没有任何关系了。
然而。
天公将军是无话可说了,但一旁默默听完了全程的程济,此刻已经是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可怕。
程济是谁?
他当初坐镇荆南十余载,虽然名义上的武职并不高,一直挂着个郡尉的头衔。
那并不是因为他能力不够,而是因为他这人脾气太臭,从来就不喜欢去玩那种迎来送往、巴结文官的虚伪一套,再加上他早些年脾气更爆的时候,在京城得罪了兵部里的某位大人物。
结果,那个心胸狭窄的家伙,硬是利用手中职权,死死卡了程济十几年的升迁。
也好在,大乾的官场虽然腐败,但在生死存亡的军务上,还是有人不瞎的。
谁都知道,程济虽然只是个区区郡尉,但南边若是真出了什么的大事,最后能顶上去的,还是只有他。
所以,在荆南那个地方,武职的高低对于程济而言根本没啥实质性的影响,反正荆南的兵都是他在管,甚
第二百九十六章 食堂-->>(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