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连大乾朝廷定下的、防止武将做大的换防惯例,在他这儿都成了一纸空文。
武陵郡尉调任长沙郡尉,这种离谱的平调你见过么?
而也正因为有着这样深厚的履历和对南方的认知。
所以此刻,程济光是从顾怀的只言片语中,就立马察觉出了东南局势的不对劲!
赤眉去了江南?黄巾也在江南作乱?
那江南的漕运呢?!
他看着顾怀,沉声质问道:“你刚才说,赤眉那帮反贼,合营之后,打下了扬州?祸乱了江南腹地?!”
顾怀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反正这老家伙已经是个教书先生了,跑也跑不了,长安那边都当他是个死人了,跟他说说江南的局势也没啥大不了的。
于是,顾怀点了点头,便将赤眉东西两营如何合击打下并占据扬州城,甚至在城内断粮后如何人食人的惨状,以及黄巾军如何趁乱在江南各郡举事截断漕运的事,挑着重点,细细地给程济讲述了一遍。
随着顾怀的讲述,程济的眉头越皱越紧,到了最后,两条灰白的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他听得肝胆俱裂,双眼充血。
当听到扬州城内那等骇人听闻的炼狱惨状时,程济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对面还在埋头扒饭的天公将军,眼神中的恨意犹如实质,恨不得直接扑上去一口咬死这个罪魁祸首!
程济只觉得,自己以前在牢里、在课堂上骂这家伙的话,还是太轻了!太便宜他了!
“看看你干出来的好事!!”
程济指着天公将军的鼻子,怒吼道:“你们这群灭绝人性的畜生!赤眉贼祸害完荆襄还不够,如今又跑去祸害江南!那可是大乾的钱粮重地,是无数百姓安居乐业之所!如今却被你们糟蹋成了人间地狱!”
天公将军察觉到了程济那杀人般的目光,有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他放下碗筷,没好气地怼了回去:“我和你一起被关在这破地方多久了?外面的事,关我屁事啊?”
“那是我让他们去吃人的吗?冤有头债有主,你冲我吹胡子瞪眼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去江南找渠胜算账去啊!”
“你!”程济气结,冷哼一声,但也知道现在骂他无济于事。
只是一想到扬州城内的惨状,以及扬州被赤眉攻下后,大乾帝国的情况不知会烂到什么地步,程济哪里还有半点心情吃饭?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顾怀,沉声问道:“既然扬州失守,朝廷必定震怒。”
“老夫问你,朝廷这次派去平叛的大军,主将是谁?”
顾怀回忆片刻,淡淡地吐出一个名字:
“常晟。”
听到这个名字,程济紧绷的眉头微微一松。
“常晟么...”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似乎长出了一口气,“那还好,有他在,江南的局势应该还能稳得住...”
然而,这话刚说完没几息,程济那刚刚松开的眉头,却又一次拧在了一起,甚至比刚才还要凝重。
顾怀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有些好奇地挑了挑眉:“怎么?跟他有仇?”
“那倒没有。”
程济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烦躁,耐着性子解释道:“老夫与他,防区都在南方。”
老夫常年镇守荆襄荆南一带,防备蛮族;而他,则是一直守卫江南重镇,拱卫漕运。”
“因为我二人都未曾调离过南方,所在之地互为犄角,便有那些好事之徒,在背后编排了个‘东南双壁’的虚名。”
程济叹息一声,“但实际上,我与常晟并不算熟识,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只不过,老夫钻研兵法,曾经研究过他在以往战役中的排兵布阵和战法风格罢了...”
程济伸出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代表长江的横线,又在下方画了几个圈。
“老夫用兵,向来求稳,擅长防守反击,步步为营。”
“而常晟此人,用兵如火,最为擅长正面强攻!他带兵打仗,讲究的是一鼓作气,挫敌锐气。”
程济盯着桌面上的水渍,眼神越发黯淡:“可是,如今江南的局势,地势破碎,水网纵横,再加上赤眉贼陷入绝境必定死战,还有黄巾贼在后方如芒在背。”
“这种泥潭一般的烂仗,常晟那种刚猛的攻伐手段,太不适合!若是老夫去打这场仗,老夫绝不会妄图毕其功于一役,更不会急吼吼地去强攻扬州孤城!”
“老夫会先稳固江北的几处重镇,切断赤眉过江的退路,然后,借着大乾水师的优势,封锁江面,步步蚕食,一点一点地把贼兵困死在江北!等到腾出手来,再疏离江南漕运!毕竟听你说来,黄巾城不擅攻城,起码在没有形成骇人听闻的规模前,他们的威胁远比赤眉贼小!”
“若是如此用兵,虽然耗时日久,但江南的元气还能保住,江南...还有救。”
说到这里,程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可偏偏,朝廷派去带兵的,是擅攻的常晟...”
“他若带兵,必定会选择重兵合围,强行攻城,企图速战速决,那样一来,必是一场血战,就算能收复扬州,江北重镇也打废了,若是再让赤眉贼退回江南,与黄巾贼一同祸乱,那就难说了,真的难说了...”
顾怀就这么定定地看着程济,看了许久。
看着这个刚才还在为了几句口角而大发雷霆的老人,此刻却仅仅凭借着自己三言两语的情报,就如此精准地复盘了朝廷在整个东南局势的战略失误。
直到程济说完,顾怀才轻轻鼓了鼓掌,由衷地笑了起来。
“果然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大将,”他点了点头,肯定了程济的猜测,“你猜得一点都没错。”
“常晟确实急了,当然,那可能不仅仅是他本人的意愿,更多的,是长安朝堂上那些大人们施加给他的压力,他们见不得漕运被断,一心只想着用最快的速度收复扬州,重开水路。”
“结果,也正如你所料。”
“扬州,的确是收复回来了,但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城。”
“因为主力被牵制,黄巾没能及时镇压,如今已经星火燎原;而赤眉的残兵,也流窜回了江南腹地。”
“整个江南局势,已经糜烂到了极点。”
顾怀和程济对视,“朝廷最看重的东南漕运...此时此刻,也不知在黄巾的破坏下,还剩下几分余力了。”
听完这最终的定论,程济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长长一叹。
荆襄已经彻底成为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囊中之物。
而如今,连大乾赋税重地、国运所系的江南,也陷入了战火之中。
若是蜀地再生乱,大乾的整个南方,整个半壁江山,就没了。
“大势将倾,大势将倾啊...”
顾怀看着程济那一脸怅然的模样,便知道老头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对朝廷的忠心,又在隐隐作祟了。
虽然顾怀很欣赏这种忠诚,但他现在是荆襄的主人,他可不想看到程济整天伤春悲秋。
既然江南的局势已经如此,那么荆襄的下一步战略,也就必须尽早提上日程了。
顾怀低下头,沉默看着脑海中那张天下舆图。
东南糜烂,不适合在眼下去掺和东南乱局,而北边是中原和关中,实力犹存,更是朝廷的底线,绝对不能碰。
那么,剩下的方向,就只有一个了。
他抬起头,收敛了所有的思绪,看着依然沉浸在悲痛中的程济,突然轻声问道:
“程老将军。”
“你对蜀地,有什么了解?”
听到“蜀地”二字,程济的身体一震。
他从悲凉中瞬间惊醒,霍然抬头,和这位年轻的荆州牧对视着。
良久。
程济冷笑了一声。
“蜀地?”
“难怪你小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老夫...”
程济眯起眼睛,意味深长,“怎么,想套老夫的话?”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