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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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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至的最后一天,河生一个人去了趟外滩。傍晚去的,夕阳把黄浦江染成橘子色。他沿着江边慢慢地走,走得很慢。一对年轻的情侣从身边跑过去,女孩在笑。他想起了年轻时他和林雨燕也在这里散步。

    他靠着栏杆,看着江水缓缓东流。江水是不会回头的。他想起德顺爷那句话——“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黄浦江不是黄河,可是水是连着的。江流入海,海连着大洋。大洋的水蒸发了,变成云。云飘到黄河源头,变成雨。雨落在黄河里,黄河的水又活了。没有一滴水是无根浮萍。

    天色暗下来。河生转身往回走。路灯亮了,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慢。他不急,有的是时间。

    十一

    夏至刚过,天就一天比一天热了。上海的夏天不像北方那种干热,是闷热,像蒸笼一样,喘气都费劲。河生不太出门了,每天早晨在阳台上站一会儿,透透气,然后就回屋里待着。空调开着,温度调得不太低,二十六度。林雨燕嫌热,想调低一点,河生不让。

    “低了对关节不好。你一凉腿就疼,忘了?”

    “你倒记得我的腿。”林雨燕把遥控器放下,“你自己的胃呢?一凉就疼,你忘了?”

    “我胃好了,不疼了。”

    “那是你注意了。不注意试试?”

    河生不跟她争了。跟老婆争,赢了也是输。

    陈江和苏敏的婚礼越来越近了。林雨燕每天都要念叨一遍还有什么事没做。“请柬都发完了?”“发完了。”“酒席确认了吗?”“确认了。”“婚车呢?”“订好了。”“婚纱照取回来了吗?”“取回来了。”

    河生被她念叨得头大,但她不在的时候又觉得家里太安静。

    陈溪的高考志愿填好了。第一志愿复旦大学新闻系,第二志愿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第三志愿上海大学中文系。她不想去外地,就想留在上海。

    “爸,您觉得我能考上吗?”陈溪坐在河生旁边。

    “能。”河生说,“一定能。”他想起陈溪小时候学走路,摔倒了,她看看他,想哭又忍着。他蹲下来张开双臂,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扑进他怀里。

    “爸爸,我棒不棒?”

    “棒。”

    现在她长大了,不需要他张开双臂了。但她在电话里听到他说“一定能考上”,眼眶还是红了。

    十二

    方卫国带着孙子方远在上海住了几天。方远三岁,正是最调皮的时候,在屋里跑来跑去,一刻也不消停。陈溪喜欢他,带他玩积木、看动画片。两个孩子很快就熟了,方远叫她“溪溪姐姐”,一叫就是一串。

    “溪溪姐姐,你陪我搭积木。”

    “好。”

    “溪溪姐姐,我要看奥特曼。”

    “好。”

    “溪溪姐姐,我要吃糖。”

    “不行,你爷爷说不让你吃糖。”

    方远嘴一瘪,马上要哭。陈溪赶紧从抽屉里翻出一根棒棒糖。“就一个,别告诉你爷爷。”

    方远接过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方卫国坐在沙发上看着,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随他妈。他爸小时候没这么皮。你小时候皮。”

    “我小时候也不皮。”河生说。

    “你不皮?你上树掏鸟窝摔下来,把腿摔破流了好多血,你妈急得直哭,你忘了?”

    “记得。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上树。”

    “后来呢?”

    “德顺爷骂我一顿,说‘树是鸟的家,你掏人家的窝,摔死活该’。”

    “德顺爷说话糙,理不糙。”

    河生点了点头。

    十三

    陈江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先喊“妈”,再喊“爸”,然后把水果放到茶几上。“苏敏晚上过来吃饭,她爸妈也来。两家人坐一起商量婚礼的事。”

    “好。”林雨燕从厨房里探出头,“你爸盼着呢。嘴上不说,心里早盼了。”

    河生没应,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晚上,苏敏和她父母来了。老苏提了一盒茶叶,老苏太太带了一篮子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两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聊婚礼的流程、聊宾客的名单、聊酒席的菜单。

    “亲家,你们辛苦了。”老苏举着茶杯,“我们家小敏能嫁到你们家,是她的福气。”

    “亲家,你说哪里话。”河生也举着茶杯,“小敏这孩子懂事、有礼貌,我们家能娶到她,是我们的福气。”

    两个亲家碰了碰杯。

    林雨燕和老苏太太聊得投机,从婚礼聊到房子,从房子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养老。

    “亲家母,你们退休了,以后去上海住吧。苏州离上海近,方便。”林雨燕说。

    “等小敏生了孩子,我们就去。”老苏太太笑了。

    林雨燕也笑了。

    陈江和苏敏坐在旁边,低着头吃饭,耳朵却竖着。陈溪给方远夹菜,方远吃得到处都是。

    十四

    六月底,河生去了趟医院。不是复查,是去看老李。老李是他在船厂的老同事,焊工,退休后回了老家。前两天打电话来说腿疼,河生让他来上海看看。老李来了,住进了医院。河生去看他时,他躺在床上,盖着薄被子。

    “老李,你怎么样?”河生坐在床边。

    “没事,老毛病。”老李拍了拍自己的右腿,“关节炎。年轻时候在船厂蹲久了,膝盖受寒。没什么大事。”

    “医生怎么说?”

    “让住院观察几天。”

    “那就好好住着。”

    老李看着河生。“陈总,你退休了,我退休了。你白了,我也白了。”河生的头发全白了,老李的头发也是。又密又硬,像刷子。

    “老李,你还记得第一艘航母下水那天吗?”

    “记得。”老李说,“你哭了。”

    “我没哭。”

    “你哭了。我看见了。你站在船坞边上,航母浮起来,你擦眼睛。”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风吹的。”

    “船坞里哪来的风?”老李笑了,“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

    河生也笑了。

    十五

    陈江的婚礼倒计时半个月。林雨燕忙得脚不沾地,河生帮不上忙,就在家带方远。方卫国出去会老同学了,把孙子丢给河生。

    方远不认生,拉着河生的手,在屋里走来走去。

    “爷爷,这个是什么?”他指着墙上的照片。

    “这是爷爷造的航母。大船。”

    “好大。我也要造大船。”

    “好。你长大了造,比爷爷造的还大。”

    方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河生把他抱起来,走到阳台上。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方远伸出手,想去够,够不着。

    河生把他举高了一点,他笑了,笑声清脆得像铜铃。德顺爷的铜铃。

    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

    十六

    六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书房里,翻看周老师留下的字帖。字帖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周老师用红笔做的批注还清清楚楚。

    他拿起毛笔,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写的是——“夏至已至,未来已来。”

    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放进抽屉里。

    再过半个月,陈江就要结婚了。再过一个月,陈溪的高考录取通知书就要来了。再过一年多,第六艘航母就要下水了。

    窗外的梧桐树在晚风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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