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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25年7月1日,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七月了。下半年的第一天。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林雨燕。她昨晚又忙到很晚,核对婚礼宾客名单、确认酒席桌数、跟酒店沟通细节,直到深夜才睡。河生心疼她,又帮不上忙,只能把家务都揽过来。
他走到阳台上,七月的风已经热了,吹在脸上像从火炉边飘过来的。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发黑,沉甸甸地垂下来,把对面楼房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有拳头那么大了,青中泛红,再过一两个月就该熟了。花坛里的月季已经开过了第三茬,只剩下几朵瘦小的花苞。蝉鸣声从树上传下来,一阵高过一阵,像是在比赛谁的声音更大。
今天是陈江和苏敏婚礼倒计时两周。林雨燕已经在客厅的茶几上摆了一个倒计时牌,用硬纸板做的,上面写着“距离婚礼还有14天”。每天早晨她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改数字,把昨天的划掉,写上今天的。河生觉得她比当年造航母时倒计时还认真。
“爸,您怎么起这么早?”陈溪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头发乱蓬蓬的。她已经放暑假了,高考结束了,每天睡到自然醒。
“睡不着。”河生说,“你不多睡一会儿?”
“睡够了。”陈溪打了个哈欠,坐到沙发上,“爸,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来?”
“快了。月底吧。”
“我有点紧张。”她抱着靠枕,下巴搁在上面,像个等待发榜的小学生。
“紧张什么?分数够了,肯定能上。”
“万一呢?”
“没有万一。”河生坐到她旁边,“你爸造航母都没有万一,你考大学也没有万一。”
陈溪笑了,靠在他肩上。“爸,您真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是事实。”河生摸了摸她的头,“你努力了,就会有结果。”
二
上午,河生去了研究院。这是他最后一次以顾问身份参加技术评审会。第六艘航母的详细设计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各分系统的详细设计评审全部通过了。下一步是建造准备,钢材采购、设备招标、人员培训。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李晓阳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激光笔,讲解着建造准备的总体方案。“第六艘航母计划于2026年3月开工,2027年12月下水,2029年6月交付海军。”他的声音平稳有力,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大家的耳朵里。
河生坐在角落里,认真地听着。他今天没有戴老花镜,因为不需要看图纸了。他只是来听,听这些年轻人怎么说。他们说得很好,比他当年好。数据翔实,论据充分,方案可行。他把自己的位置空了出来,而那张椅子,已经被更年轻的人坐了。没有人摇晃,椅子稳稳当当。
“陈总,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李晓阳问。
河生站起来,走到讲台上。他看着台下这些年轻人,有熟悉的,有陌生的。“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评审会了。以后你们自己开,不用叫我来了。”
台下安静了。
“不是我不想来,是你们不需要我了。你们已经长大了,能自己飞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造了二十多年航母,从第一艘到第六艘,从黑发到白发。我把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你们。”他顿了顿,“我相信你们。”
台下响起了掌声。有些人站起来了,有些人没有。
河生鞠了一躬,走下讲台。李晓阳走过来,抱住他。“陈总,谢谢您。”
“不谢。”河生拍了拍他的背,“好好干。”
三
从研究院出来,河生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淮海路慢慢地走,经过一家西饼店,闻到刚出炉的面包香,他想起了陈溪小时候最爱吃这家店的蛋挞。他走进去买了两盒,一盒带给陈溪,一盒带给方远的——方卫国带着孙子还在上海。
走在梧桐树荫下,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边有人在卖栀子花,白色的小花扎成一束一束的,放在竹篮里,香气扑鼻。他买了一束,准备带回家给林雨燕。
“大哥,买花送老婆?”卖花的大姐笑着问。
“嗯。”河生接过花,闻了闻。
“大哥真浪漫。”
河生笑了笑,转身走了。浪漫什么呢?结婚快三十年了,没给她买过几次花。年轻时候没时间,也没钱。现在有时间了,也有钱了,却不知道该买什么了。可是看到栀子花,他想起了母亲。母亲也喜欢栀子花,每年夏天会在院子里摘几朵,插在瓶子里放在窗台上。满屋子都是栀子花的香味,清清淡淡的。
回到家,林雨燕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河生把那束栀子花递给她。“给你的。”
林雨燕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也不是。就是想给你买。”
林雨燕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眼眶有些红。“谢谢。”
“不谢。”
她把花插在花瓶里,放在茶几上。整个客厅都是栀子花的香味。
四
方远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个玩具飞机,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陈溪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小说,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方远,你慢点跑,别摔了。”陈溪说。
“姐姐,你看,飞机。”方远把玩具飞机举过头顶。
“看到了。好厉害。”
方远又跑开了。
方卫国坐在阳台上喝茶,河生坐到他旁边。两个老人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沉默了一会儿。
“河生,你的回忆录第三版要出了。”方卫国端起茶杯。
“嗯。”
“我的书也要出合集了。十几本,精装。”
“嗯。”
“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值。”河生说。
方卫国笑了。“你这次没嫌我烦。”
“不烦。你问多少遍我都不嫌烦。你问一遍,我答一遍。你问一百遍,我答一百遍。”
“那我就放心了。”
两个老人碰了碰茶杯,各自喝了一口。
下午,方卫国带着方远回北京了。河生送他们到火车站。方远趴在车窗上朝河生挥手,大声喊着“爷爷再见”。河生也挥了挥手。
“河生,保重。”方卫国站在车门口。
“你也是。”
火车开了。河生站在那里,看着火车消失在铁轨尽头。
五
7月5日,小暑。夏天的第五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小暑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母亲说过——“小暑大暑,上蒸下煮。”意思是小暑和大暑这几天,像在蒸笼里煮一样。
他想起小时候,小暑这天,母亲会做绿豆汤。绿豆煮烂,放冰糖,晾凉了喝。
“妈,为什么小暑要喝绿豆汤?”
“解暑。”
“解暑是什么?”
“不中暑。”母亲把碗递给他,“喝了就不中暑。”
他喝了,一夏果然没有中暑。不是绿豆汤的功效,是母亲的祝福。
上午,河生去菜市场买了绿豆、冰糖、百合。林雨燕说小暑要喝绿豆汤,他早早就备下了。
回到家用钥匙开了门,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绿豆的清香。林雨燕在灶台前守着锅,水开了,绿豆在锅里翻滚,她拿长柄勺轻轻搅动。
“我来吧。”河生走过去。
“不用。你去看电视。”
“我想看火。火不能太大,大了绿豆会溢出来。也不能太小,小了绿豆不开花。”
“你还会煮绿豆汤?”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也煮过。”
林雨燕没再拦他,把勺子递给他,转身去客厅了。
河生蹲在灶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蹲在灶前看着火。他站在旁边等着。
“妈,好了没有?”
“快了。你数到一百。”
他闭上眼睛从一数到一百。睁开眼睛,母亲已经把绿豆汤盛好了,放在桌上。他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烫得直吐舌头。母亲笑了,他也笑了。
绿豆汤煮好了,晾凉了。河生盛了几碗,放在桌上。“陈溪,来喝绿豆汤。苏敏,你也来喝。”苏敏今天休息,在家。陈江上班去了。
陈溪从房间里出来,端起碗喝了一口。“好喝。妈,您放了糖?”
“放了一点。你爸不让多放,说糖多了不健康。”
“爸,您越来越会养生了。”
“老了,不养不行。”
苏敏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好喝。爸,您煮的?”
“你妈煮的。我看的火。”河生说。
苏敏笑了。
第九十四章 小暑-->>(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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