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快了,别催。”
“我饿了。”
“饿了先吃个馒头。粽子要煮透,不然夹生。”
她嘟着嘴,从盘子里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龙舟在训练,锣鼓声远远地传来,咚锵咚锵的。
他想起小时候,端午节,母亲会包粽子。她包的是三角粽,用芦苇叶,捆稻草。煮好的粽子,剥开来,糯米香混着芦苇叶香。蘸白糖吃,很甜。母亲不会包肉粽,家里穷,买不起肉。
“妈,你为什么不会包肉粽?”
“有钱谁不会?”母亲笑了,“等以后有钱了,妈给你包肉粽。”
“有钱了”三个字,落在地上。母亲走的时候,家里不算有钱,但买得起肉了。她还是没有给河生包肉粽。她走了。
河生对德顺爷说。
德顺爷住在黄河边,一个人。端午节他会包粽子。他包的是牛角粽,用苇叶,很大一个。煮好了,给河生家送几个。
“河生,你尝尝德顺爷包的粽子。”
“德顺爷,你包的粽子真好吃。比我妈包的还好吃。”
“你妈包的也香。”
“没有你的香。”
德顺爷笑了。
德顺爷走了以后,河生再也没有吃过牛角粽。
中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桌上摆着一大盘粽子,肉粽、枣粽、豆沙粽,什么馅都有。陈江剥了一个肉粽,咬了一口,满嘴油光。苏敏也剥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着。
“爸,您怎么不吃肉粽?”陈溪递过来一个肉粽。
河生摆了摆手。“我吃枣粽。吃肉粽不消化。”
陈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林雨燕知道他想什么,把枣粽推过来。“吃这个,你妈包的。不过不是你妈包的。一样的枣,一样的米。还是从老家寄来的。”
河生剥开枣粽,咬了一口。糯米很糯,红枣很甜。和小时候的味道差不多。差了一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对面楼的窗户里,也有一个人在看他。
六
端午过后,高考成绩出来了。陈溪考了六百五十八分,超过复旦大学录取线。
陈溪看到成绩的那一刻,哭得止不住。“爸,我考上了。”
“考上。爸爸为你骄傲。”
林雨燕也哭了,抱着女儿转了好几个圈。“妈,我头晕。您别转了。”
“妈高兴。妈再转一个。”
陈溪被转得直笑。
方卫国从北京打电话来。“溪溪出息。你好好培养,将来比你强。”
“比谁都强。”
陈江从单位打电话来。“妹妹,你想要什么礼物?”
“什么都不要。你把婚礼准备好就行。”
“准备好了。”
“那就好。”
陈溪挂了电话,跑到河生身边,说,您给我写一幅字。
“好。”河生铺开宣纸,研墨。他拿起毛笔,蘸足墨,思量了一下,写下了四个字:“前程似锦。”笔法比以前的更要沉稳。写好了,他看着那幅字,不大满意,心劲有余,手腕力气还差些。
“好。”陈溪高兴地把字接过去,“裱起来。”
“等爸爸写好了再裱。这幅写得不好。”
“哪里不好?我觉得好看。比以前的都好。”
陈溪不管,把字收走了。后来这幅字确实裱了,挂在陈溪书房里。
七
陈江的婚礼倒计时一个月。
林雨燕忙得脚不沾地。酒店、酒席、婚车、司仪、摄影、化妆……河生帮不上忙。
有一天晚上,河生对林雨燕说:“雨燕,你辛苦了。”
林雨燕愣了一下。“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是。我就是想说。你跟我一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你也没过过。咱俩谁也别嫌谁。”
“我不嫌你。”
“我也不嫌你。”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林雨燕把头靠在河生肩膀上。“河生,你说江江结了婚,会搬出去住吗?”
“会。”
“那咱俩以后就孤老头老太太了。过年没人了。”
“有溪溪。溪溪还在。”
“溪溪早晚也要嫁人。”
“那咱俩就自己过。”
“自己过有什么意思?”
河生想了想。“咱俩去旅游。你不是一直想去桂林吗?”
“桂林?年轻时候想去,现在老了,走不动了。”
“走得动。我扶你。”
林雨燕笑了。“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哪次不算?”
林雨燕掰着手指头。“上次你说退休后天天陪我,没做到;上上次你说戒烟,也没做到。”
“烟戒了。”
“那是身体不行了才戒的。”
河生无话可说了。
八
夏至将尽,河生的回忆录第三版要出了。出版社编辑打电话来说,再版反响很好,打算把方卫国写的那些书也出一套合集。一整套,十几本,精装。河生的回忆录作为其中一本。
“陈老师,您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
“好。你问卫国。”
“方老师已经同意了。他说您是主角,得您点头。”
“我同意。写都写了,还怕出合集?”
“那就这么定了。”编辑挂了电话。
河生坐在沙发上,把方卫国送他的那十几本书从书架上取下来,一本一本地翻看。第一本《大河之子》有些泛黄卷边了。陈江小时候翻过,陈溪小时候也翻过,他翻过不知道多少遍。最后一页有一小块墨水渍,不知道是谁弄的,也许是他自己。他轻轻合上,放回书架。
九
方卫国从北京来了。陈江的婚礼他一定要来,带着儿子。他也带了孙子。
“河生,你看,我孙子。方舟的儿子,方远。远方的远。”方卫国笑得合不拢嘴。
河生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孩。两三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不怕生。
“叫爷爷。”方卫国拍拍孙子的后脑勺。
“爷爷。”小孩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乖。”河生伸手去摸他的头,小孩朝方卫国怀里躲。
“怕生。不像你。你小时候谁都不怕。”方卫国把孙子抱起来。
“你小时候话多,打架也多,老师经常叫你爸去学校。”
河生笑了。“你也差不多。你上课看小说被老师没收了,你爸把你打了一顿。”
小时候的事,方卫国记得清楚,河生也记得。一转眼,他们的孙子都这么大了。
方远从方卫国怀里挣下来,跑到陈溪身边,拉着她的裙子。“姐姐,姐姐,你带我玩。”
“好。”陈溪拉着他的手,带他到阳台上看石榴树。树上那颗最大的果子已经泛红了。
方卫国看着孙子,眼眶有些湿。“河生,一转眼咱们的孙子都这么大了。咱们老了。”
“老了。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走路也慢了。”
“可是咱们的航母还在,咱们的书还在。”方卫国说,“咱们的故事也还在。”
“在你写的那些书里。”
“在。永远在。”
窗外,夏日的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蝉声一阵紧似一阵。
十
第九十三章:夏至-->>(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