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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六部之权,一朝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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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司从审理到复核,从定罪到量刑,无不包庇纵容、徇私枉法。

    朱厚照没有当场处置他们,而是押下去细细审讯,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人回不来了。

    “刑部,掌天下刑名。凡案件,皆由刑部审理判决。”

    “但刑部、大理寺作为三法司之一,包庇谋害先帝的逆贼刘文泰,已然失去公正之心。”

    殿内安静得可怕,没有人敢为刑部和大理寺说话,因为谁说话,谁就可能被视为同党。同党,诛三族。

    “往后大理寺,复核笞、杖、徒、流及普通罪案。大理寺核准,方可生效。”

    听到这话,在场文官们的心里一沉。

    大理寺的复核范围被缩小了,死刑、十恶重罪——不再经过大理寺。

    以前,刑部审完的所有案件,都要送大理寺复核。

    大理寺说“可”,才能生效;大理寺说“不可”,刑部就得重审。

    现在,大理寺只管小案子了。

    死刑、十恶重罪,不归大理寺了。

    “死刑及十恶重罪——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刑部审理后,不送大理寺,径送兰宪台复核。兰宪台核准,方可执行。”

    殿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又迅速安静下来。

    刑部判了死刑,不送大理寺,送兰宪台。

    兰宪台说“可”,才能杀;兰宪台说“不可”,就不能杀。

    兰宪台不告诉你怎么改判,不告诉你怎么重审,它只告诉你——不能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以后,文官再也无法绕过皇帝决定任何一个人的生死。

    一众文官们跪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刑部还能判,但判了不算。

    大理寺还能核,但只核小案。

    死刑、十恶重罪——全部从文官手里拿走了。

    三法司还在,但三法司说了不算。

    朱厚照的目光最后落在工部。

    工部尚书曾鉴跪在队列里,他在工部干了十几年,经手的工程不计其数——城墙、水利、漕运、宫殿、陵寝。

    他是技术官僚,不是政治官僚。

    他不懂朝堂上的争斗,只知道干活。但此刻,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还是紧张。

    “工部,掌天下营造、水利、屯田、匠作。从今以后,工部不涉王室营造。宫殿、陵寝、宗庙、皇室园林——悉归监造府。”

    曾鉴的心里微微一沉,王室营造——这是工部最体面的活。宫殿、陵寝、宗庙、皇室园林——这些工程,银子多,油水足,干好了有赏,干不好也不至于丢脑袋。

    因为这是给皇帝家干活,皇帝不会太为难干活的人。

    现在,王室营造被拿走了,归了监造府。

    工部还有什么?

    水利、屯田、匠作——水利是苦活,屯田是累活,匠作是杂活。都是干活,但体面不一样了。

    从好的一方面想,往后不用再负责王室工程了。

    皇帝的陵墓,修好了是本分,修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现在不用修了,少了一个掉脑袋的风险。

    从坏的一方面想,想在王室工程方面动手脚、占便宜的机会也没了。

    宫殿、陵寝、宗庙、皇室园林——这些工程的油水,是工部官员们心照不宣的福利,现在没了。

    曾鉴跪在那里,额头触地,低声说了一句:“臣,遵旨。”

    声音有些漏风,但每个字都清楚。

    至此,兵部的军权被切了,但吞了太仆寺、兵仗局。

    吏部的武选被切了,没有吞别的。

    户部的军饷拨付被切了但归了兵部,军饷核查被切了归了督军台,没有吞别的。

    礼部的宗室事务被切了,但吞了鸿胪寺、行人司、国子监、尚宝司、半个光禄寺、半个太常寺。

    刑部的死刑复核权被切了,没有吞别的。

    工部的王室营造被切了,没有吞别的。

    六部,每一部都挨了刀。有的砍在要害上,有的砍在皮肉上,有的砍在尾巴上。

    但每一部都挨了,有的部在挨刀的同时被塞进了别的衙门,算是补偿;有的部挨了刀就是挨了刀,什么都没有。

    殿内安静了片刻。

    文官们跪在那里,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他们想起了刘文泰案,想起了三位阁臣,想起了张敷华,想起了刘大夏,想起了韩文。一个接一个,倒的倒,拖的拖,轰的轰。

    这就是谋害皇帝的代价吗?

    刘文泰治死了宪宗皇帝,治死了弘治皇帝。

    文官们包庇了他,保了他的命。

    然后新帝登基,穿着孝服,扶着棺材,走进了奉天殿。

    然后三位阁臣被拖下去了,三法司被清算了一大半,刘大夏被扣上了“意欲兵变”的帽子,韩文被扒了官服轰出午门。

    然后六军都督府立了,新军编制定了,防区划了,督军台设了,抽调精兵令下了。

    然后六部挨刀了,一刀一刀,砍在文官集团的命脉上。

    一百多年来,文官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权力体系,在一天之内,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砍得七零八落。

    武将重新站起来了,勋贵重新站起来了,藩王宗亲重新站起来了。

    文官呢?

    文官还跪着。

    没有人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大明的天,变了。

    藩王队列里,襄陵王朱范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陛下圣明!”

    这四个字,从宗室中辈分最高的长者嘴里说出来,分量比谁都重。

    它不是附和,不是敷衍,是发自内心的、滚烫的、带着几十年委屈和愤怒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声音。

    兴王朱祐杬紧跟着:“陛下圣明!”

    楚王朱均鈋的声音大得像打雷:“陛下圣明!”

    宁王朱宸濠、安化王朱寘鐇、崇王朱祐樒、益王朱祐槟——二十多位藩王,齐声:“陛下圣明!”

    勋贵队列里,魏国公徐俌的声音洪亮而坚定:“陛下圣明!”

    定国公徐光祚、英国公张懋、成国公朱辅、保国公朱晖——十几位国公、侯伯,齐声:“陛下圣明!”

    边将队列里,张俊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喊出来的:“陛下圣明!”

    王玺、韩辅、曹雄、仇钺、冯祯、时源、张祐——三十八位边将,齐声:“陛下圣明!”

    文官们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说这四个字。

    因为他们不知道,皇帝还愿不愿意听他们说这四个字。

    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下一个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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