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从巷子里出来,刘大柱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冒了出来。
百户,这就成了?
先试样。
试样也行啊!你是没看见他刚才那表情——刘大柱嘿嘿笑了两声,我头一回见王老栓说试试。
沈砚之按了按肩上的伤口。刚才削木头的时候扯着了,绷带底下渗出一小块红。
回去吧。收拾一下仓库。
仓库?
找铁料。打样枪需要精铁。
刘大柱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收。
百户……咱仓库那些铁,怕是打不了枪管。
有多少算多少。先清点。
回到百户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几个士兵蹲在墙根底下搓草绳,看见沈砚之回来,有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瘸腿老兵先开的口:百户,听说你去找王老栓了?
嗯。
那老头接活了吗?
接了。
瘸腿老兵愣了一下。旁边几个人也停了手里的活,扭头看过来。
他真接了?瘸腿老兵又问了一遍。
他说试试。
瘸腿老兵咂了咂嘴,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孙小六,凑过来,眼睛亮了一下:百户,是不是真要造新铳了?
先试样。试样成功再说。
孙小六搓了搓手:那敢情好。那破鸟铳我早就受够了,打三枪就得歇,不然枪管烫得握不住。
瘸腿老兵瞪了他一眼:试样是试样,你以为说造就造?铁呢?钢呢?
孙小六缩了缩脖子:我就说说……
沈砚之没参与他们的议论。他走进堆放杂物的偏房,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
仓库不大。角落里堆着几捆锈铁丝,墙边靠着一卷破牛皮,最里面堆着七八根废铳管——有的弯了,有的裂了。
刘大柱跟进来,翻了翻,拍了拍手上的灰:正经能用的枪管料——一根都没有。这些废铳管融了重打,大概能凑出一根半的料。
沈砚之站在门口,没说话。
刘大柱站起来,舔了舔嘴唇:百户,要是真想打样枪,得另想办法弄铁。
我知道。
沈砚之转身走出仓库。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院子里,士兵们还在议论。瘸腿老兵靠在墙根搓草绳,孙小六蹲在墙角数铅弹。有人看见沈砚之出来,住了嘴。
沈砚之没看他们。他站在仓库门口,手按在怀里的图纸上。纸边被体温焐热了。
铁。王老栓三天后打出弹簧,拉膛刀也得试样,枪管料还没着落。
孙小六在远处喊了一声:百户,中午吃啥?
……有啥吃啥。沈砚之翻了个白眼。
孙小六哦了一声,蹲回去继续数他的铅弹。
刘大柱从仓库里出来,走到沈砚之身边。他解下腰上的酒葫芦,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里面是凉水。
百户——他凑近了一步,声音压着,咱那四十两修家伙的钱……要不先挪一点买铁?
沈砚之没回答。四十两听着不少,买精铁的话,打不了几根枪管。王老栓那边的人工、炭钱还没算。
先不挪。那钱留着买火药和铅弹。
那铁呢?
我想办法。
刘大柱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办法。看了看沈砚之的脸色,没问了。他把酒葫芦重新挂回腰上,葫芦撞在铁扣上,哐当一声。
沈砚之没回头。
他心里有一条路——前两天苏正阳提过一嘴,说城西废料场堆着些鞑靼人留下的旧兵器,没人管。
没人管的东西,就是没主的东西。
没主的东西,就是能搬的东西。
他眯了眯眼,没说出来。
院子里,风沙刮过来。
远处的城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