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张了张嘴。
没等他说出话,苏清鸢已经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了。
车轱辘吱呀吱呀响着,马车出了院子,拐上土路,渐渐远了。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看着马车消失在拐角。
刘大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他旁边,眯着眼也往那个方向看。
百户。
嗯。
苏姑娘……是不是盯上你了?
沈砚之扭头看了他一眼。
刘大柱缩了缩脖子:我就随便说说。
滚。
刘大柱滚了。
滚了两步又回头:百户。
又怎么了?
那姑娘……挺好的。说完溜得比兔子快。
下午沈砚之在院子里清点军械库。说是军械库,其实就是一间破屋子,门闩一拔就开。里面堆着各种破烂——鸟铳二十几杆,全是坏的和送修的。腰刀十几把,刀口锈得卷了边。铠甲三副,两副铁甲锈得穿不上,一副皮甲烂了一半。
他看了看他们的脸。有的人等他说话,有的人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有的人在偷偷嚼窝窝。
昨天那仗打得不怎么好看。
下面没人吭声。
但咱们赢了。死了五个蒙古人,伤了七八个。咱们的人,都活着——五个轻伤,没人死。
这仗赢得不漂亮。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你们昨天犯的错——有人闭眼放枪、有人装填掉了铅弹、有人没等号令就扣了扳机。这些错,我也有。
他停了一下。
但咱们站住了。没跑。没溃。
院子里很安静。有人忘了嚼窝窝。
能做到这一点的兵,就能练出来。
安静了一会儿。后排有人轻轻嘁了一声。旁边有人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听百户说完。
那个瘸腿老兵的声音从人群中冒了出来,不太大,但能听清:百户,咱们这些人……真能练出来?
沈砚之看向他。老兵站在后排,手里还攥着半个窝窝,眼神里头半信半疑。
能。
就一个字。
老兵没再问了。低头咬了一口窝窝,嚼着。旁边有人小声说:他说能。另一个声音回:听见了。
沈砚之看了一眼那间破军械库,又转回来说:我接下来要干一件事——把手上的鸟铳全部修好。修不好的拆零件拼。拼不出来的想办法再造。
百户,拿啥造?还是那个老兵。
铁。炭。火药。
那都得花钱啊。
钱我来想。沈砚之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们只管吃饭、训练、长力气。
没人再说话了。有人互相看了看,没接话。安静了挺久。
然后那个瘸腿老兵把窝窝咽下去,说了一句:那成。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当天晚上,沈砚之把刘大柱叫到帐篷里。
刘大柱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图纸。那上面的画法他没见过。那根弹簧的标注方式,他在军器局从没见过。
百户,咱真要造新铳?
沈砚之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图纸上那根燧发机构的弹簧标注——尺寸和材质都需要试。
先修。修好了再说。
刘大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站起身来。
走到帐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油灯底下,年轻百户的腰板挺得笔直,图纸上的线条被光勾出清晰的影子。
刘大柱收回目光,掀开帐篷帘子出去了。
帐篷帘子落下来,北风卷进来一股凉意。
沈砚之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明天,得先找到那个铁匠。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号角,被风裹着,散了。
沈砚之侧耳听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图纸,没再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