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白食的废物,一个随时可以辱骂的出气筒,一个在这个家里毫无地位的外人。
从前的凌辰,是青云域万年第一天骄。走到哪里,哪里便是万人空巷。各方势力争相拜见,无数天骄俯首称臣,家族长老对他恭敬有加,同辈修士见了他都要低头行礼。世人见之,皆是恭敬跪拜、谄媚讨好、小心翼翼。没有人敢对他出言不逊,没有人敢对他有半分轻视。哪怕是萧绝之流的宿敌,在当面交锋时也不敢侮辱他的人格——最多是在背后捅刀子。
巅峰之时,一言可镇群雄,一举可定风云。他随口说一句话,便有无数人揣摩他的心意;他随手做一件事,便有无数势力调整自己的战略。世间荣光尽数加身,天地之大,仿佛尽在掌握。
如今跌落凡尘,褪去所有光环。没了修为战力——一个连低阶妖兽都打不过的凡人之躯;没了家族依仗——凌家远在千里之外,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他连身份都不敢暴露。他便连最普通的凡尘百姓、连一个守寡多年的农妇,也能肆意践踏他的尊严。这尊严值几个钱?在青石村,它的行情不比一棵野菜贵多少。
巨大的落差,足以碾碎世间绝大多数天骄的道心,让人在屈辱中沉沦、在卑微中颓废。多少天才从高处跌落之后,受不了冷眼,咽不下窝囊气,一怒之下跟人拼命,结果被更强者斩杀;或者自暴自弃,借酒消愁,终日怨天尤人,最后浑浑噩噩了却残生。可凌辰的应对方式,是沉默。
他默默承受着所有冷眼、嘲讽、鄙夷与屈辱,不辩解——辩解只会换来更多的嘲笑,一个废物的辩解在旁人听来不是委屈,是狡辩。不争执——争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周老丈难做,而一旦周老丈不再护他,他便连这间柴房都没得住。不恼怒——恼怒不能充饥,不能御寒,不能止痛。他必须在最坏的条件下保持最好的理智,这才是修行,而且比任何吐纳、打坐、悟道都更磨练人的修行。
他见过诸天的壮阔——九天之上,云海翻腾,他曾立于青云之巅俯瞰山河万里。他历经生死的血战——四位大帝境杀帝联手围杀,他以圣主之躯硬撼不退,燃血拼死,撕裂虚空,在绝死之境中杀出一条活路。他背负血海的宿命——凌家万古传承、人族存亡、诸天安危,皆系于他一身。这些凡尘的口舌、世俗的轻视,与他身负的灭族之危、诸天浩劫、宿命枷锁相比,不过是几只秋后的蚊子叮了几下,聒噪是聒噪,烦人是烦人,但还不值得他为它们动怒。蝼蚁聒噪,不值一提。
只是心底愈发清明。
弱肉强食,从来都是天地至理。老狗不会咬强壮的猎人,只会追着瘸腿的猎物狂吠。不是因为它凶,而是因为它知道谁好欺负。世态炎凉,从来都是人间常态。捧高踩低不是人心的扭曲,而是人心的本质。不想被踩,就得重新站起来,站得比从前更高。
昔日我强,世人敬我、仰我、畏我。不是因为他们善良,而是因为我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权势、资源、庇荫、机遇。今日我弱,世人轻我、辱我、欺我。不是因为他们邪恶,而是因为我身上没有任何值得他们敬畏的东西,欺负我的成本为零。
唯有重回巅峰,手握无上力量,方能挣脱卑微。方能掌控自身命运,护得所爱之人,清算世间仇敌。
夜色渐深,劳作一日的凌辰独自蜷缩在冰冷的柴房之中。晚风透过破旧的木窗灌入,穿过那挡不住风的土墙裂缝,带着山野的凉意和夜间凝起的薄霜,寒意刺骨。他靠着冰冷的土墙,用那条洗得发白的旧褥子裹紧身体,闭上双眼。没有埋怨,没有自怜,没有对命运的控诉。他将白日里王氏的那些刻薄言语、村人的那些嘲讽嘴脸、孩童的那些嬉笑石子,统统沉淀进心底最深处,化作又一层压在道心上的土——不是要将道心压碎,而是要将它压得更加坚实、更加厚重、更加不可动摇。
世人辱我,我便忍。凡尘磨我,我便受。
今日所有卑微隐忍,每一个白眼、每一句辱骂、每一根被他劈得整整齐齐的柴火,都是一块石头,一块块垒在脚下,越垒越高。终有一日,当石头垒成高山,当他站在山巅,那些曾经扔他石子、骂他废物、笑他无能的人,只会在山下仰望。今日用沉默吞下的每一份屈辱,都会是明日助他逆天翻盘的基石。既然已经跌到谷底了,那就安心把地基打牢。所有的轻贱都是锻造,所有的屈辱都在淬火。待阵纹初悟,待封印松动第一道裂痕,这些积累便会化作雷霆万钧的反弹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