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间稍好的砖瓦房也显得年久失修。村民衣着朴素粗糙,多是粗麻布衣,打着补丁,洗得发白。男人们扛着锄头准备下地,女人们在井边打水洗菜,孩子们在土路上追逐嬉闹。他们眉眼间尽是凡尘劳作的疲惫与质朴,手掌上满是老茧,脸上的皱纹被风霜刻得很深。
所有人都忙于生计,无人留意这个突然出现的落魄少年。偶尔有路过的村民瞥了他一眼,也只是将他当作一个遭了难的流浪少年,目光中的好奇转瞬即逝——穷乡僻壤的,自家肚子都管不饱,谁有闲心管别人的闲事。
凌辰早已放下昔日天骄的高傲。若在从前,以他的身份和修为,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万众瞩目,怎么可能会主动去叩一扇凡尘农家的破门。可如今他清楚得很:高傲不能当饭吃,自尊不能当水喝,名声不能当被盖。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他寻到村口一户相对宽裕的农家。院子用土墙围了个大概,几间泥坯草顶的矮屋,院角堆着柴火和农具,比起其他人家破破烂烂的样子,还算有些烟火气。户主名为周老丈,是村中老实本分的农户,心地良善。一大早便起身在院中劈柴,苍老的背影在晨光里弯成一张弓。
凌辰站在院门外,没有立即推门而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白衣破烂如乞丐,面容憔悴如病夫,满身血污尘土,谁看了都得吓一跳。这副模样直接进门求助,十个里有九个会把他当成歹人或灾星,唯一那个不忍心的,也得被他的样子吓得不敢收留。
他在院门口的水缸旁,用仅剩的力气舀了半瓢水,潦草地洗了把脸,将脸上的血污和尘土大致擦去,露出那张虽布满伤痕却依旧清俊的面庞。然后整了整破烂的衣衫,尽最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来路不明的叫花子,才抬手叩响了院门。
面对周老丈警惕而疑惑的目光,凌辰忍住嗓音的沙哑,褪去所有锋芒,将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词汇统统咽回肚子里,语气平淡而恳切:
“老丈,晚辈途中遭遇劫匪,流落至此。身无分文,无家可归,只求能在府上寄住几日。”他顿了顿,没有编造更多细节——谎言越少越不容易露馅,凡尘农家的老人不一定见多识广,但一辈子的人情世故让他一眼就能分辨谁是骗子谁是真正落难的人。“晚辈可以帮家中砍柴、耕作、劳作,只求一餐一舍,别无他求。”
他如今孑然一身,身无长物。没有灵石,没有法宝,没有丹药,没有一件像样的换洗衣物——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恐怕只有体内那枚已经碎裂的道基和沉睡的混沌本源,可这些东西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拿来换钱。他剩下的,只有一身的力气。而这点力气,也是他唯一可以用来交换生存资源的筹码。以劳作换生存,是他在凡尘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周老丈上下打量着他。这个少年衣衫破烂,满身伤痕,看起来确实遭了大难。但他眉目清俊、气质沉稳,说话时眼神不躲不闪,语气不卑不亢,骨子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气势。不像歹人,也不像骗子。老人活了大半辈子,见过逃荒的难民,也见过坑蒙拐骗的混混,这个少年和哪一种都对不上号。他心里犯着嘀咕,可看着他身上那些还没好利索的伤,看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终究还是不忍心把门关上。
“罢了,看你可怜,暂且留下吧。”
一句应允,成了凌辰跌落凡尘后的唯一容身之所。
没有盖着族老金印的批文,没有隆重的欢迎仪式,没有精挑细选的洞府院落。就是一句口头的应允,一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个连名字都不曾出现在凌家地图上的荒村小院。
简陋的柴房堆满了柴火和农具,只勉强腾出一个角落,铺了层干草。周老丈拿来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褥子铺在干草上,这便成了他的床榻。冰冷的草席透着泥土的湿气,寒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干草沙沙作响。粗粝的粗粮窝头嚼在嘴里干涩难咽,寡淡的白水带着井底的泥腥味。
昔日锦衣玉食、灵气滋养、万众簇拥的青云圣主,就这样躺在一间四面漏风的柴房里,裹着一条旧褥子,听着院外鸡鸣狗吠、孩童嬉闹,听着从未在意过的凡尘喧嚣。
他望着头顶遍布蛛网的房梁,眼底没有不甘和委屈,只有平静和笃定。
这便是凡尘。这便是他重新开始的地方。